保定府,清風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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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柱兒蹲在驛站門口的石碾子上,眯著眼看天。三月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著一場雪,冷風卷著塵土,吹在臉上帶著幾分料峭的寒意。

他在這驛站乾了十五年,從十七歲的逃荒少年,乾到如今三十二歲的壯年驛卒,風霜磨平了他的銳氣,也讓他見過的人,比吃過的鹽還要多。

官老爺們來來往往,絡繹不絕。有的和氣寬厚,路過時隨手賞下幾個銅板,夠他打壺劣酒暖暖身子;有的跋扈驕橫,一言不合便是抬腳狠踹,辱罵嗬斥更是家常便飯。

趙柱兒全都默默受著,不敢有半分反抗,也不敢有半句怨言。不受著怎麽辦?他無田無地,無親無故,吃的就是這碗看人臉色的飯,丟了差事,便隻有死路一條。

朝廷推行考成法的時候,他還以為跟驛傳半點關係都冇有。戶部核的是天下錢糧,吏部核的是文武官員,他一個喂馬牽鞍丶端茶送水的驛卒,再怎麽考核,也核不到他頭上,能翻出什麽花樣來?

可他萬萬冇有想到,這所謂的花樣,終究還是落到了清風驛,落到了他這個最不起眼的驛卒身上。

——

一個月前,州裡加急送來文書,白紙黑字,措辭嚴厲,說從今往後,驛站接待往來人員,必須嚴格核對勘合,冇有正規勘合的,一律不準供給馬匹丶不準發放糧草丶不準安排住宿,半分情麵都不能留。

文書後麵還附著一份詳細名單,清清楚楚列著哪些人能享受驛站待遇,哪些人徹底排除在外。

趙柱兒把那名單翻來覆去看了三遍。頭一遍看姓名身份,第二遍看官階品級,第三遍死死盯著末尾的備註。

那備註寫得明明白白,一字一句,不容置疑:宗室親王丶文武重臣丶軍國急差,方可準給驛傳。其餘人等,一律回絕。

「其餘人等」四個字,被朱筆重重圈出,墨跡濃重,刺得他眼睛生疼,心裡更是翻江倒海。

這十五年裡,他見過太多太多的「其餘人等」。

尚書侍郎的家眷親族,巡撫總督的幕僚門客,甚至是宮裡隨便派出來的小太監,哪個不是拿著一張輕飄飄的條子,張口就要換馬食宿?條子上無非寫著「憑此支應沿途驛站」,蓋著一枚不知來路的印章,他就得乖乖低頭,小心翼翼伺候,半點不敢怠慢。

可如今,按照這道新規,這些人全都不作數了?

趙柱兒不敢多想,恭恭敬敬將文書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枕頭最底下。

夜裡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徹夜難眠,一閉眼就是那些權貴翻臉打人丶肆意報複的模樣,心裡怦怦直跳,滿是惶恐與不安。

但他無論如何也冇有想到,第一個敢公然違抗新規丶跟驛站翻臉的,不是位高權重的官老爺,而是一個宮裡出來的太監。

——

三月初七,未時。

日頭斜斜西墜,暖意漸消,趙柱兒正在馬棚裡添草喂料,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刺耳的喧嘩,打破了驛站的寧靜。

他連忙放下料勺,拍掉身上沾著的草屑,探出頭向外望去。隻見一隊人馬氣勢洶洶停在驛站門口,十幾匹高頭大馬昂首挺胸,噴著陣陣白氣,排場十分張揚。

馬背上縱身跳下一個中年人,麵色白得跟刷了牆似的,下巴抬得老高,眼神裡滿是居高臨下的傲慢。

「清風驛的!出來接差!」

趙柱兒不敢耽擱,快步迎了出去。走到近前,他目光一掃,看清了那人袍子前胸繡著的一團雲紋,心頭猛地咯噔一聲,暗叫不好。

那是禦馬監的標識。

禦馬監掌管皇家馬匹,是宮裡油水極足的差事,裡麵的人個個氣焰囂張,脾氣大得嚇人,向來不把地方小吏放在眼裡。

去年便有一個禦馬監的牌子路過,隻因驛站的草料不夠精細,當場便抽了驛丞周德兩個響亮的耳光,周德也隻能忍氣吞聲,連一句辯解的話都不敢說。

「這位爺,」趙柱兒連忙堆起滿臉恭敬的笑,躬身行禮,「小的清風驛驛卒趙柱兒,給您請安。請問爺可有勘合?」

那太監愣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茫然,像是壓根冇聽清他說的話。

「什麽?」

「勘合。」趙柱兒從懷裡掏出那份皺巴巴的文書,伸手指著上麵的條款,語氣恭敬卻堅定,「按朝廷新規,驛站接待須核對勘合。這位爺,您的勘合,請出示一下。」

太監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由白轉青,眼神陰鷙得嚇人。

他猛地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條子,狠狠拍在趙柱兒臉上,紙角刮得他臉頰生疼:「睜開你的狗眼看看!禦馬監的差事,要什麽勘合?」

趙柱兒垂著手,冇有去看。他太清楚那張條子的模樣了,褐紅色的紙,蓋著禦馬監的印璽,寫著「憑此支應沿途驛站」。

以往他見了這張條子,是要跪著雙手接過的,連頭都不敢抬。

「這位爺,」趙柱兒的聲音微微發虛,可雙腿卻穩穩站著,冇有半分彎曲,「新規下來已經一個月了,便是禦馬監的差事,也得有勘合。冇有勘合,小的實在不敢給馬。」

太監死死盯著他,眼睛眯成一條陰冷的縫。

「你是新來的?」

「小的在這兒乾了十五年。」

「十五年?」太監尖聲笑了起來,笑聲刺耳又嘲諷,「乾了十五年還冇長眼?知道老子是誰嗎?老子禦馬監李福!之前從這過的時候,你們驛丞都得跪著給老子換馬牽鞍。現在你一個小小驛卒,也敢跟老子要勘合?」

趙柱兒沉默不語,腦海裡瞬間浮現出去年的場景。那個囂張的太監騎著驛站的良馬揚長而去,隻留下滿地狼藉與馬糞,驛丞周德蹲在地上,一邊默默收拾,一邊重重歎氣:「禦馬監的,惹不起。」

那時候,惹不起。

現在呢?

他想起文書後麵附著的那句嚴厲告誡,心頭一橫,再無退縮之意。

「李爺,」趙柱兒拱著手,態度依舊恭敬,立場卻分毫不讓,「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您要是有勘合,小的立馬給您換最好的馬,好生伺候上路;您要是冇有……」

他頓了頓,抬眼直視李福,一字一句道:「小的不敢給。」

李福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氣得渾身發抖。他身後十幾個隨從立刻圍了上來,有的擼起袖子,有的按住刀柄,目露凶光,隻等一聲令下便要動手。趙柱兒緩緩後退半步,背脊緊緊抵上馬棚的木柱,退無可退。

「好,好,好!」李福連說三個好字,聲音尖厲得近乎咆哮,「一個小小的驛卒,也敢跟老子叫板!你等著,老子這就去保定府,找你們知府大人說理,我倒要看看是誰給你的膽子!」

他翻身上馬,鞭子狠狠一抽,帶著人揚塵而去,馬蹄卷起的塵土,濺了趙柱兒一身。

趙柱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那隊人馬徹底消失在官道儘頭,緊繃的身子才轟然鬆懈,腿一軟,重重坐在了地上。

馬棚裡的馬打著響鼻,甩動尾巴,像是在嘲笑他自不量力,竟敢得罪禦馬監的人。

——

趙柱兒這幾日寢食難安,夜夜難眠。他天天守在驛站門口,等著知府的人來拿他,等著周德來責罵他,等著自己賴以生存的飯碗被徹底砸掉。

可他等來的,不是知府的人。

是一輛冰冷的囚車。

他蹲在驛站門口,怔怔看著官道遠處,一隊人馬緩緩而來。前麵是幾個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腰佩繡春刀,氣勢肅殺。中間是一輛木製囚車,籠子裡蜷縮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褐紅袍子,頭發散亂不堪,臉色白得更加嚇人——不是刷牆的慘白,而是死人一般毫無血色的灰敗。

趙柱兒緩緩站起來,用力揉了揉眼睛。

囚車越來越近,他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臉。

是李福。

兩天前還趾高氣揚丶不可一世的禦馬監牌子李福,此刻像隻鬥敗的瘟雞,縮在籠子裡,雙手被緊緊捆綁,嘴裡塞著一團破布,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押車的錦衣衛百戶翻身下馬,掏出一份蓋著大印的文書,在趙柱兒麵前晃了晃,聲音洪亮:「看清楚,禦馬監太監李福,私用驛站,販運私貨,罪證確鑿。今奉旨發配南京,沿途各驛,一律不得接待!」

趙柱兒張著嘴,半天冇能說出一個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百戶收起文書,翻身上馬。囚車繼續前行,車輪碾過驛站的青石板,發出吱呀吱呀的沉悶聲響。

趙柱兒依舊站在原地,目送囚車遠去,直到它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徹底消失在官道儘頭。

他忽然想起李福兩天前放下的那句狠話:「你等著。」

原來等著等著,等來看的,竟是李福自己走進囚車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