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沐王府的抉擇

數千裡外。

黔國公府。

書房。

沐朝弼端坐在案前。

麵前攤著兩份文書。

左邊,是永昌發來的告急塘報。

施甸陷落,緬軍屠了兩座村子,難民正潮水般往永昌湧。

右邊,是兩年前丘離滇時,留給他的手本抄件。

上麵隻有一行字:「朝廷待國公爺如故,國公爺待朝廷如初,則雲南可安。」

手指在案角,輕輕敲著。

節奏不快不慢。

管家沐安垂手站在屏風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燭火跳了一下。

沐朝弼終於開口。

聲音乾得像砂紙。

「朝廷如故。」

「朝廷如初。」

「可本公的三弟,還在京城軟禁著呢。」

就在這時。

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親兵掀簾進來,「噗通」一聲單膝跪地。

聲音帶著慌。

「國公爺!」

「緬軍前鋒,已經過了怒江!」

「嶽鳳親自帶隊,領了兩千象兵,五千步卒!」

「永昌城外的村子,已經燒了三座了!」

沐朝弼敲著案角的手指,猛地停了。

他抬起頭。

看向窗外。

月光如霜。

灑在黔國公府的亭臺樓閣上。

這個園子,沐家修了兩百年。

太湖石從江南運來,古柏從大理深山挖來。

沐家的根,紮在雲南這片紅土地上,比任何一任流官都深。

可現在。

這根,快被蛀空了。

他閉上眼。

腦海裡閃過無數張臉。

有京城那些言官彈劾他的嘴臉。

有丘臨走時意味深長的眼神。

有三弟沐璘被押走時,絕望的目光。

還有。

施甸城裡,那些被緬兵屠殺的百姓的慘叫。

「報一」

又一個親兵衝了進來。

跪得膝蓋砸在磚地上,發出悶響。

「永昌急報!」

「緬軍三路包抄,巡撫手中兵力不足三千,火器老舊,糧草不濟!」

「城外已有三家土司降了緬人!嶽鳳正在策反第四家!」

「巡撫大人說—

「若無援軍,永昌撐不過下個月!」

沐朝弼猛地睜開眼。

拳頭狠狠砸在案上。

筆架跳了起來。

一支狼毫滾落在地,墨汁濺在青磚上,洇開一團漆黑的汙跡。

彆人降緬,他可以忍。

那些土司本就是牆頭草,哪邊風大往哪邊倒。

可嶽鳳不行。

他是大明的官。

在隴川當了十幾年的吏目。

如今卻引緬兵入境,燒大明的村子,殺大明的百姓,誘大明的土司叛降。

這不是叛國。

這是挖大明的根!

「沐安。」

沐朝弼的聲音,冷得像冰。

「把府兵花名冊拿來。」

沐安愣了一下。

隨即反應過來。

臉上瞬間露出狂喜。

「是!」

快步跑了出去。

片刻後。

一本厚厚的羊皮冊子,放在了案上。

邊角磨得發亮。

上麵密密麻麻,寫著沐王府世代豢養的私兵姓名丶籍貫丶軍械丶馬匹。

沐朝弼翻開冊子。

拿起狼毫筆。

在扉頁上,寫下一行字。

字跡不算漂亮。

但筆鋒沉凝,力透紙背。

「沐王府府兵三千,聽候朝廷調遣。即日起,整軍備戰。」

擱下筆。

他對沐安說:「把這本冊子,送到永昌城,親手交給巡撫。」

沐安捧著冊子,轉身要走。

「等等。」

沐朝弼又叫住他。

「還有,上奏朝廷,表明態度:叛我大明者,縱逃千裡,沐王府必誅之。」

沐安喉結滾動了一下。

重重點頭。

捧著冊子,快步退了出去。

書房裡,隻剩下沐朝弼一個人。

他走到窗前。

望著滇西的方向。

那裡,火光衝天。

烽煙已經燒到了家門口。

他摸了摸腰間的佩刀。

刀鞘冰冷。

兩百年了。

沐家守了雲南兩百年。

這一次。

也絕不會讓緬人,踏過永昌一步。

乾清宮東暖閣。

燭火昏黃。

朱載靠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本書,目光卻不在書頁上。

滇西施甸丶順寧說丟就丟,永昌告急,嶽鳳那個漢奸把滇西布防全賣給了莽應裡。

他不認識鄧子龍,也不知道劉是誰。

但他知道有張居正在,他不用急。

但要說心裡一點不懸著,那是假的。

轉眼第二日五更時分。

午門鐘鼓炸響。

不是常朝,是緊急廷議。

京中四品以上文武百官,魚貫入殿。

奉天殿內,人頭攢動,空氣壓抑得像浸了水。

——

所有人都在低聲議論。

雲南完了。

施甸冇了,順寧冇了,永昌告急。

六百裡加急昨夜入京,消息炸得滿朝文武一宿冇睡。

「嶽鳳那個漢奸,把滇西布防全賣了!」

「緬軍三四萬,還有幾百頭戰象,怎麼擋?」

「沐王府呢?黔國公手裡三千府兵,怎麼不動?」

「沐璘案之後,沐朝弼閉門謝客,他肯出兵才怪!」

議論聲在鴻臚寺官唱喏時戛然而止。

朱載型升座。

十二旒珠垂落,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

他掃了階下一眼,目光落在張居正身上,隻抬了抬手,淡淡開口:「眾卿議事,朕聽著。」

他靠回龍椅,仿佛閉目養神一般。

打仗他不懂。

張居正懂。

那就交給張居正。

張居正出班。

紫袍玉帶,步伐沉穩。

目光從文官掃到武官,全場瞬間安靜。

「今日廷議,隻議一件事。」

「滇西怎麼打,誰去打,打多久。」

兵部尚書第一個出班,聲如洪鐘。

「臣請調川滇黔三省大軍十萬,會剿莽應裡!

滇西衛所廢弛,非重兵不足以震懾!」

戶部尚書立刻出班,直接開慰。

「十萬兵?兵部算過銀子嗎?」

「河南旱災丶黃河河工,太倉如今能動用的銀子有限得很!」

「山路運糧,一石到永昌,運費耗八石!你拿什麼打?」

兵部尚書臉漲得通紅:「軍情緊急,何顧細帳!」

「欠餉的教訓還少嗎?薊鎮戚繼光拍桌子,全京城都知道!」戶部尚書寸步不讓。

「夠了。」

張居正兩個字。

全場死寂。

他看向兵部尚書:「十萬兵,調齊需兩月。等你兵到,永昌已是空城。

又看向戶部尚書:「兩萬精兵,半年軍餉丶火器丶撫恤,約三十萬兩。太倉出不出得起?」

戶部尚書翻著帳冊,咬牙:「三十萬,勉強夠。若非去歲夏稅超收,這三十萬兩是萬萬拿不出的。」

張居正微微頷首。

「兵力丶糧餉議定。」

張居正聲音再起,「議人。」

「本官舉薦兩人。」

「第一位,江西參將鄧子龍。嘉靖宿將,南方山地半輩子,懂土司丶知象兵,善用火器。」

「第二位,四川遊擊劉。將門虎子,大刀重六十斤,驍勇絕倫,山地奔襲第一。」

他頓了頓,擲地有聲。

「鄧子龍掌總,劉陷陣。一老一少,一穩一猛。」

武官班列一陣騷動。

鄧子龍的穩,劉的猛,大明軍中無人不知。

兵部尚書問:「鄧將軍年過六旬,尚能戰否?」

「去年剿匪,一日行軍六十裡,比年輕人還悍。」張居正淡淡道。

無人反對。

張居正拋出最致命一題。

「最後一事:沐王府。」

「沐王府」三個字落下,殿內氣氛驟變,百官噤聲。

「擬調黔國公沐朝弼率府兵三千協防永昌,歸鄧子龍節製。糧草先由沐王府倉廩支應,戰後戶部歸還。

轟文官群中炸開暗流。

都察院左都禦史孫承謨一步出班,聲色俱厲。

「張閣老,沐王府可靠嗎?沐璘販毒一案,沐家勢力未清。他若臨陣退縮丶暗通緬人,誰擔其責!」

張居正目光平靜:「沐璘是沐璘,沐王府是沐王府。族弟犯法,不罪家主。這幾年,朝廷號令,他未曾違抗一次。」

孫承謨不退:「沐王府世代鎮守,何曾聽過外省參將節製?鄧子龍一個參將,壓得住黔國公?」

「壓不住,也要壓。」

張居正聲音不高,卻硬如鋼鐵。

「不寫節製」二字,沐府兵便是私兵。孫禦史,是想讓前線擺兩支互不統屬的軍隊,再丟一座永昌嗎?」

孫承謨語塞。

吏部尚書出班:「戰後雲南吏治必須整頓,土司坐大,根源在沐府與土司聯姻盤根錯節。」

「戰後再議。」張居正不拖泥帶水,「今日隻議調兵。」

禦座上。

朱載緩緩開口,一言定鼎。

「照此辦理。」

四個字,一錘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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