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黔國公入城

永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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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稻田被緬軍戰象踩成爛泥,遠處三座村寨還在冒煙,黑煙柱歪歪斜斜升上天,像插在地上的喪幡。

雲南巡撫王凝站在城頭,手扶垛口,指節發白。

他已經半個月每天睡不到兩個時辰。

眼圈烏青,嘴唇乾裂,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沐王府的人,到底到冇到?」

身後幕僚錢師爺硬著頭皮上前:「大人,國公府還是那句話:調集糧草,不日即到。

「」

「不日即到?」

王凝冷笑一聲,笑聲裡全是絕望。

「初五就說調糧,調到今天,十天了!他黔國公府的倉庫,是漏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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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師爺低下頭,不敢應聲。

巡撫手裡能調動的衛所兵,滿打滿算兩千八百人。

能打響的鳥統,不到兩百杆。

虎蹲炮,四門。

彈藥,隻夠打一個月。

糧倉裡的存糧,撐不到下個月。

而城外,緬軍四萬,戰象三百,連營十裡。

嶽鳳騎著馬,在陣前來回馳騁,用漢話丶傣話丶緬話輪番喊話,招降丶威逼丶利誘。

永昌外圍,已經降了三家土司。

刀家丶罕家丶猛卵思家。

降表一封接一封送進緬營。

嶽鳳放話:永昌無援,沐府不出兵,破城隻在旬日。

城頭守軍看著城外越來越多的降旗,人心浮動,士氣跌到穀底。

「鄧將軍丶劉將軍的援軍,到哪了?」王凝又問。

「塘報說,最快兩個月後才能入滇,還要近兩個月。」

「兩個月————」

王凝閉上眼。

等援軍到,永昌早成一座死城。

他睜開眼,望向東方。

那條通往昆明丶通往黔國公府的路,空蕩蕩的。

連一縷煙塵都冇有。

與此同時,緬軍大營。

莽應裡高坐主帳,一身緬甸王服,麵色驕狂。

繼位三年,滅暹羅,並撣邦,兵鋒無敵。

他不信大明能擋得住他的象兵。

嶽鳳躬身站在下方,指著輿圖上的永昌:「王爺,永昌糧草僅夠一月,守軍疲弱,土司叛逃大半。沐朝弼閉門不出,朝廷援軍遠在千裡。一月之內,必破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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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應裡大笑,拍著嶽鳳的肩膀:「嶽先生,你是本王的活地圖!破了永昌,滇西土司之首,就是你!」

嶽鳳躬身謝恩,眼底卻藏著一絲不安。

他太了解雲南了。

沐王府兩百年根基,真會一直縮著不出頭?

「王爺,臣有一計。」嶽鳳低聲道,「佯攻北門,牽製守軍;再分兵掃平觀望土司,斷永昌外援。孤立無援之下,城內必生內亂。」

「好!」莽應裡拍案,「就按你說的辦!」

他忽然想起什麼,冷笑一聲:「再派一人,去黔國公府,送本王親筆信。」

嶽鳳一愣:「王爺的意思是?」

「意思很簡單。」莽應裡陰惻惻道,「沐朝弼不出兵,本王保他世代鎮守雲南。他若出兵————這封信,就是他通敵的罪證。

「大明的言官,最喜歡咬這種事。」

「本王不用他投降,本王隻要朝廷猜忌他。」

嶽鳳心頭一寒。

好狠的離間計。

這封信,沐朝強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朝廷疑他通敵。

不接,莽應裡照樣散播謠言。

橫豎,都是死局。

黔國公府,書房。

沐朝弼捏著朝廷調令,指節泛白。

令黔國公沐朝弼率府兵三千協防,歸鄧子龍節製。

「歸鄧子龍節製」。

六個字,像一根燒紅的刺,紮進他心裡。

沐家自沐英以來,世鎮雲南兩百年。

封疆列土,何等尊榮。

什麼時候,聽過一個外省參將的號令?

沐璘案,他忍了。

茶馬稅權被收,他忍了。

朝中言官彈劾他尾大不掉,他也忍了。

可這一次,朝廷要用他的兵,還要騎在他頭上發號施令。

他咽不下這口氣。

「國公爺。」沐安低聲道,「永昌又派人來催了,巡撫說,再無援軍,永昌撐不過下個月。」

沐朝弼閉上眼。

腦海裡閃過施甸丶順寧的慘狀。

百姓被屠,村寨被燒,老弱婦孺橫屍荒野。

那是雲南。

是沐家守了兩百年的土地。

「朝廷待國公爺如故,國公爺待朝廷如初,則雲南可安。」

丘當年那句話,反覆在耳邊響。

他不是不忠。

他隻是不甘心。

不甘心沐家兩百年清譽,要靠一場仗來贖。

不甘心被朝廷猜忌丶被土司看輕丶被緬人羞辱。

就在這時。

親兵掀簾衝入,跪地急報:「國公爺!緬軍使者到!送來了莽應裡的親筆信!」

沐朝弼眉頭一皺。

接過信封,拆開。

一目十行看完。

臉色瞬間鐵青。

信上寫得明白:

沐朝弼按兵不動,莽應裡保他黔國公世襲不變。

若出兵相助朝廷,緬軍破城之日,先滅沐王府。

信中暗藏挑撥,暗示沐家與朝廷本就離心。

好一個離間計!

沐朝弼氣得渾身發抖。

莽應裡這不是招降。

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隻要這封信的消息傳到京城。

都察院的彈章,能把他淹死。

出兵,是「事出有因」。

不出兵,是「通敵有據」。

進退兩難,死局。

「噗一」

沐朝弼將信紙按在燭火上。

火苗舔紙張,瞬間燒成灰燼。

他看著跳動的火光,眼神一點點變冷。

「想逼我沐家?」

「莽應裡,你還不夠格。」

「嶽鳳,你更不夠格。」

他猛地轉身,看向牆上先祖沐英的畫像。

畫像上,沐英披甲按劍,目光如炬。

像隔著兩百年,還在盯著他。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跪在這幅畫像前,一字一句教他背沐家的祖訓:「守土有責,忠君報國。沐家子孫,寧死不辱。」

兩百年了。

沐家從未丟過大明的臉。

這一代,也不會。

「沐安!」

「在!」

「點齊三千府兵!」

「備足糧草!」

「明日清晨,本公親自率軍入永昌!」

沐安渾身一震,狂喜湧上臉:「國公爺!您終於————」

「不是為朝廷給的機會。」

沐朝弼按在腰間佩刀上,聲音冷冽如鐵。

「是為雲南百姓。」

「為沐家兩百年忠義。」

「為告訴全天下——叛大明者,沐家必斬!」

次日清晨。

永昌城北。

緬軍攻城號角震天響起。

「嗚」

「嗚」

象蹄踏地,如悶雷滾動。

數百頭戰象列陣,象背上弓弩手林立,步卒扛著雲梯,如潮水般湧來。

城頭。

王凝親自督戰。

「鳥統手準備!」

「虎蹲炮裝填!」

「滾油丶擂石就位!」

守軍咬牙死戰,可兵力實在太少,火器太少,防線處處告急。

一頭頭戰象衝到城下,用長牙猛撞城門。

城門門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守軍拚死以巨木頂住,每一次撞擊都震得城樓簌簌落土。

「嘭!」

「嘭!」

每一次撞擊,都像撞在王凝心上。

他望著城外無邊無際的緬軍,心中一片冰涼。

撐不住了。

真的撐不住了。

「大人!城門要破了!」親兵嘶吼。

王凝閉上眼,淚水滑落。

「準備殉城————」

話音未落。

旁邊一名守城把總忽然指著東方,失聲大喊:「大人!你看!東邊!」

王凝猛地睜開眼,轉頭望去。

東方天際線。

塵土暴起!

一道黑色長龍,衝破晨霧,疾馳而來!

最前方,一麵沐字大旗,迎風獵獵,奪目刺眼!

大旗之下,一騎當先。

身披山文甲,腰懸長刀,麵容冷峻。

正是黔國公沐朝弼!

身後,三千沐府精甲,甲胄鮮明,步伐齊整。

數十輛糧車,長龍般尾隨,一眼望不到頭。

「是沐王府!」

「黔國公出兵了!」

「我們有救了!」

城頭守軍瞬間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

絕望一掃而空!

王凝站在城頭,看著那麵沐字大旗,嘴唇顫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等了十天。

盼了十天。

絕望了十天。

終於,等到了。

城外。

緬軍攻勢一頓。

莽應裡在陣後看到沐字旗,臉色驟變:「沐朝弼?他居然真敢出兵!」

嶽鳳瞳孔一縮,心頭狂跳。

完了。

沐朝弼一出兵,永昌防線瞬間穩固。

他的全盤計劃,被撕開一道致命缺口。

「傳令!暫緩攻城!」莽應裡咬牙嘶吼。

戰象緩緩後退。

攻城浪潮,戛然而止。

沐朝弼勒馬永昌東門外,仰頭望向城頭。

聲音透過晨光,傳遍四方。

「沐王府府兵三千,奉朝廷旨意,入永昌協防!」

「開城門!」

「吱呀」

沉重的東門緩緩打開。

王凝親自快步走下城頭,迎接沐朝弼。

兩人目光對視。

冇有多餘客套。

王凝隻說了一句:「國公,永昌百姓,謝過了。」

沐朝弼點頭,翻身下馬。

長刀入鞘,聲音沉穩。

「從今日起,沐王府與永昌共存亡。」

「緬軍敢越雷池一步,殺無赦。」

他邁步入城。

三千甲士緊隨其後,糧車魚貫而入。

城門緩緩關閉。

將城外緬軍的囂張氣焰,牢牢擋在外麵。

城內,巡撫衙門。

王凝丶沐朝弼相對而坐。

桌上,是緊急整理的布防圖。

「國公,城中守軍兩千八,加你三千府兵,總計近六千。」王凝沉聲道,「糧草你帶來五千石,足夠支撐三月。」

沐朝弼看著地圖,指尖點在永昌外圍:「土司降了大半,嶽鳳在暗處煽風點火,我們不能隻守。」

「可鄧子龍丶劉挺二位將軍未到,我們兵力不足,主動出擊————」

沐朝弼抬眼,眼神銳利:「守,是死路。」

「等,是等死。」

「我們要做的,是穩住軍心,震懾土司,布好口袋,等鄧老將軍來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