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晴空塔下的惡作劇

“唔……”

路明非是被吻醒的。

那種蜻蜓點水般落在額頭或臉頰上的輕吻遠遠不足以形容他的感受。

軟軟的,帶著草莓牙膏甜味的吻,正正好好地印在他的嘴唇上。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溫蒂那雙近在咫尺的青色眼睛,睫毛幾乎要蹭到他的眉毛。

她已經換好了出門的衣服。

白色毛衣配深藍色牛仔褲,頭發編成一條鬆鬆的側麻花辮搭在左肩上,額旁那隻青色小蝴蝶發夾在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

她已經洗漱完畢,連草莓牙膏都刷好了,整個人清清爽爽地趴在他床頭,用兩隻手撐著他的枕頭兩側,像一隻剛吃完早飯就來叫主人起床的小貓。

一睜眼就是溫蒂的早安吻。

他路明非何德何能啊,能讓這樣美好的女孩為他遞上一記早安吻。

他在心裡默默感激了一遍所有能感激的東西。

感激那張從街角騙來的轉盤券。

感激那架頭等艙航班上被他偷偷多看了好幾眼的調光玻璃。

感激昨晚那扇有縫隙的木板隔牆讓他及時發現了兩個偷窺的黑幫分子。

感激老天爺在他前十六年把所有的運氣都攢著,就為了在十七歲這一年一口氣全還給他。

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實際時間不過短短幾秒,然後他的身體才從睡眠模式切換到清醒模式。

他現在已經完全不需要那個“從節能模式轉換到運動模式”的緩衝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柔和也更徹底的蘇醒。

像是被人用最溫柔的力度從湖底撈上了岸。

唇分。

溫蒂把臉退後幾厘米,讓他看清她整張臉。

晨光從榻榻米旁邊那扇半開的木格窗裡斜斜地灑進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她的睫毛被陽光染成淡金色,嘴唇因為剛才那個吻還泛著濕潤的光澤,嘴角掛著一個得意洋洋的笑。

那是她每天早上成功把他吻醒之後都會出現的招牌表情。

“早上好哦,明明。”

“嗯。”

路明非應了一聲。

他伸手幫她把側麻花辮上歪掉的那隻小蝴蝶發夾正了正,指尖輕輕擦過她的發梢,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什麼易碎的東西。

“好啦,快起來,今天還要去東京大學參觀呢!”

她從床邊跳起來,雙手背在身後,在榻榻米上踮著腳尖轉了一圈。

背帶裙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飄起又落下,像一朵被晨風吹動的深藍色牽牛花。

她已經把今天的行程全部規劃好了,在飛機上就用那支快冇墨水的圓珠筆在旅遊雜誌的空白處列了滿滿一頁。

上午去東京大學本鄉校區,從赤門進去,沿著銀杏大道走到安田講堂,中午在校園裡的學生食堂吃飯,聽說東大的赤門拉麵很有名。

下午去晴空塔,她要在最高的展望臺上唱歌,然後對著夕陽說最喜歡明明了。

晚上去秋葉原,她要買很多很多動漫周邊,還要給陳雯雯帶幾本18+的同人誌。

路明非不知道這些計劃能不能在一天之內全部完成,但當溫蒂用那種閃閃發亮的眼神看著他,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念出這些地點名字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能陪她去任何地方。

他把被子掀開,赤腳踩在榻榻米上,草編的觸感溫暖而略帶彈性。

他彎腰撿起昨晚被自己扔在角落裡的浴衣疊好放進洗衣籃,從行李箱裡翻出乾淨的t恤和牛仔褲,走進浴室之前回頭看了溫蒂一眼。

她正坐在窗邊,把晨光當成聚光燈,小聲哼著那首還冇填完詞的新歌的旋律,側麻花辮在肩頭隨著節奏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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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大學的赤門比路明非想象中更舊一些。

這是一種被歲月侵蝕得搖搖欲墜,被無數人穿過,被無數次目光註視過,被時間本身打磨出一種沉穩光澤的舊。

朱紅色的漆麵在正月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暗光,門簷上的瓦片整齊排列,每一片都帶著被風霜反複衝刷後留下的細膩紋理。

溫蒂站在門前仰頭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從背包裡掏出手機,扯著路明非的袖子把他拉到門下,背對赤門,高舉手機,拍了十幾張自拍。

每一張都重新檢查一遍,刪掉不好看的,補拍新的,直到拍出一張兩個人都在笑,陽光剛好從側麵照過來,赤門的朱紅色在背景裡恰到好處地鋪開的照片。

她把這張照片設為手機壁紙,收起手機,重新挽住路明非的胳膊,宣布赤門打卡成功。

穿過赤門之後是一條筆直的銀杏大道。

深冬的銀杏樹早已落儘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頭頂交錯成一片細密的灰色網絡,把正午的陽光篩成無數碎金灑在柏油路麵上。

路明非走在前麵,背著從旅館前臺拿的東京大學校園地圖,溫蒂跟在他旁邊,時不時鬆開他的胳膊跑到路邊的指示牌前,用翻譯器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著日文說明念。

她念錯了“法學部”和“醫學部”的日語發音,把兩個完全不同的學部念成了一模一樣的音節,但她毫不在意,繼續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她說反正以後也不會來東大讀書,念錯就念錯。

安田講堂出現在銀杏大道的儘頭。

那座米黃色的巨大建築在藍天下安靜地矗立著,正麵的鐘樓指針正指向上午十一點,鐘聲恰好在這一刻敲響,渾厚而悠遠,在校園裡回蕩了好幾秒。

路明非站在講壇前的廣場上,仰頭看著鐘樓頂端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光芒的指針。

他想起自己在仕蘭中學的教室裡第一次認真背英語單詞的那個早自習。

窗外也是這樣的陽光,溫蒂趴在他旁邊的課桌上睡覺,睫毛在晨光裡輕輕顫動。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學,能不能和她去同一個城市,能不能在某個冬日的上午和她並肩站在一所大學的鐘樓下聽鐘聲。

現在他站在東京大學安田講堂前的廣場上,頭頂是東亞最古老的大學鐘樓,身旁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願意在每天清晨用早安吻叫醒他的女孩。

他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那個在仕蘭中學門口被溫蒂撞倒在地的路明非。

那個在天臺上被趙孟華揍了兩拳還不敢還手的路明非。

那個在網吧裡幫人代打攢錢,兜裡隻有幾十塊錢還要請溫蒂吃牛肉麵的路明非。

那個以為自己永遠配不上任何好東西的路明非。

他站在這裡,站在自己一年前連做夢都不敢想象的這個地方,身邊站著他一年前連做夢都不敢想象的人。

“明明,你在想什麼?”

溫蒂把手機揣進背帶裙口袋裡,歪著頭看他,側麻花辮從肩頭滑下來。

路明非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著溫蒂,看著那雙在正午陽光下依舊清澈得近乎透明的青色眼睛,看著她嘴角還沾著早上吃飯團時蹭上的一小粒芝麻。

“我在想,下次再來的時候,銀杏葉子應該全長出來了。”

溫蒂笑了。

她踮起腳尖,用拇指輕輕蹭掉他眼角一點因為長時間仰頭而被風吹出來的濕潤。

“那說好了,下次還來。春天來一次,秋天來一次,等我們以後真的考到東京來,就每個季節都來一次。”

“好。每個季節都來一次。”

他把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裡,然後牽著她走向安田講堂旁邊的學生食堂。

中午的陽光正好,廣場上幾個東大學生正坐在長椅上吃三明治,幾隻鴿子在噴泉旁邊踱步。

他推開食堂的玻璃門,用新學會的日語在自動售票機上點了兩碗赤門拉麵。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4章晴空塔下的惡作劇(第2/2頁)

他把那碗加了叉燒和溏心蛋的推到溫蒂麵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先喝了一口湯。

豚骨湯底濃鬱鮮香,麵條筋道,比飛機上那碗拉麵更好吃。

溫蒂吃得很認真。

她把溏心蛋小心翼翼地夾起來,咬了一半,然後非常自然地把剩下那一半夾到路明非碗裡。

她說下午還要去晴空塔,得留點肚子。

路明非把那半個溏心蛋夾起來吃了,心想她的計劃大概完不成了。

晴空塔,秋葉原,明治神宮,一天之內怎麼可能全跑遍。

但冇關係,他們還有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足夠他們把這個城市所有的角落都走遍,把所有的拉麵都嘗一遍,在所有能聽到鐘聲的地方停下來接吻。

這大概就是最幸福的約會了。

下午的晴空塔比他們想象中更高,高到溫蒂在塔底仰頭往上看的時候,麻花辮直接從肩頭滑到了背後,她保持著那個仰頭的姿勢在原地轉了好幾圈,嘴裡念叨:

“這麼高掉下來會不會把雲砸個窟窿啊?”

路明非說雲本來就是水汽凝成的,砸不出窟窿,她反駁說那萬一是積雨雲呢,積雨雲那麼厚,萬一砸出一個窟窿之後開始漏雨呢。

路明非想了想,覺得她說得還挺有幾分歪理。

電梯把他們送到三百五十米高的天望甲板,四麵全是落地玻璃,整個東京在腳下鋪展開來。

隅田川像一條銀灰色的絲帶,在密密麻麻的建築群中蜿蜒穿過。

遠處東京灣的海麵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幾艘貨輪停在海平線上,像孩子們遺落在浴缸裡的玩具小船。

新宿的高樓群在西南方向聚成一團,六本木的東京塔在更遠處若隱若現。

溫蒂把臉貼在玻璃上,鼻尖被壓得扁扁的,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暈開一小片白霧。

她在那片白霧上用手指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愛心,然後把路明非拽過來,讓他也在愛心旁邊畫一個。

路明非用指尖在愛心的右邊畫了一顆更小的愛心,兩顆心緊挨在一起,邊沿幾乎重疊。

溫蒂端詳了片刻,在小愛心裡麵添了兩個火柴人。

一個紮著麻花辮,一個頭發翹著一撮。

她說這是哆來咪發索的爸爸媽媽,路明非說哆來咪發索還冇出生就有了晴空塔上的合影,以後長大了可以跟同學吹牛。

她點頭,表情認真極了,就好像路哆,路來,路咪,路發,路索五位小朋友此刻正趴在玻璃外麵,看著他們的爸爸媽媽在三百五十米的高空畫愛心。

從天望甲板再往上,他們到了四百五十米高的天望回廊。

這裡的玻璃是傾斜的,人站在上麵感覺像是在城市上空飛翔。

溫蒂在回廊上找到了一個她認為最適合唱歌的角落。

那裡剛好有個弧度,玻璃的傾斜角度可以把她整個人映在裡麵,頭頂是流雲,腳下是整個東京。

她把手機伴奏打開,音量調得很小,小到隻有她和路明非兩個人能聽到。

前奏從手機揚聲器裡輕輕飄出來,是一段溫柔的鋼琴和弦樂,在晴空塔四百五十米高的回廊裡緩緩鋪開,像一片被晨光穿透的薄雲。

溫蒂靠在傾斜的玻璃幕牆上,身後是整個東京,城市的燈火在暮色中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有人在地麵上緩緩撒了一把碎金。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然後開口。

“我找不到很好的原因,去阻擋這一切的親密。這感覺太奇異,我抱歉不能說明。”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回廊裡輕輕回蕩。

冇有混響,冇有舞臺燈光,冇有任何伴奏之外的修飾,隻有她乾淨的嗓音和鋼琴和弦精準地咬合在一起。

路明非站在離她不到一步的地方,後背靠著玻璃幕牆,看著她唱歌的側臉。

她每次唱到高音時睫毛會輕輕顫一下,唱到低音時下巴會微微往回收,唱到她自己特彆喜歡的歌詞時嘴角會先翹起來再張開。

他聽過她唱《天亮以前說再見》

聽過她唱《一千零一夜》

聽過她唱《心牆》

每一首都記得,每一句都記得。

但她從冇唱過這首。

“我相信這愛情的定義,奇跡會發生也不一定。風溫柔的侵襲,也許飄來好消息。”

她唱到風溫柔的侵襲時,正好有一陣穿堂風從回廊的縫隙裡鑽過來,吹動她額角的碎發和那隻青色小蝴蝶發夾。

他冇有開口問她這首歌叫什麼名字。

因為他發現歌詞裡寫的那些東西,和他此刻站在四百五十米高空上的所有感受完全重疊了。

那感覺太奇異,奇異到他也冇辦法用任何語言說明。

她剛遇見他的時候,他也懷疑這一切隻是個惡作劇。

一個從天而降的美少女,滑著滑板撞進他懷裡,躲在身後,青色的眼睛越過他的肩膀偷看那隻黑貓。

那怎麼可能不是惡作劇呢?

可現在她站在這裡,在東京最高的地方,用很小的音量,隻為他一個人唱著這首他從未聽過的歌。

“我才發現,你很耀眼。請讓我再瞧瞧你的雙眼。冇有人了解,冇有人像我和陌生人的愛戀。”

溫蒂唱到這裡時睜開了眼睛。

她轉過頭,那雙青色的瞳孔在東京的暮色中直直地看向他。

他站在玻璃幕牆旁邊,眼中是整個世界。

他的肩膀不再往前塌,後背挺直,雙手插在側袋裡,正專註地看著她。

她在心裡偷偷想,她的男孩現在真的很耀眼。

“我想我已慢慢喜歡你,因為我擁有愛情的勇氣。我任性投入你給的惡作劇,你給的惡作劇。”

最後一句尾音在回廊裡緩緩消散,像一片羽毛飄了很久很久才輕輕落在玻璃地板上。

手機伴奏自動切到了下一首,是另一首節奏更輕快的歌,但她冇有跟著唱。

她隻是看著路明非,手指還握著手機。

“這首也是寫給我的嗎?”

路明非問。

聲音很輕,像是怕打擾到回廊裡還冇飄遠的最後幾個音符。

溫蒂搖搖頭。

“這首不是。這是我從電視上聽來的,一個臺灣的電視劇裡的歌。”

她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裡,側麻花辮因為剛才唱歌時的動作從肩頭滑到了背後。

她又歪著頭看了他幾秒,然後彎起嘴角。

“但你剛才問的那個問題,就是你在安田講堂前麵發呆的時候想的事,我給你的答案和這首歌一樣。

這首歌的歌名叫《惡作劇》”

……

周圍響起遊客的掌聲。

起初隻是零零落落的幾聲,像雨滴試探性地敲在玻璃幕牆上,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彙成一片溫暖而真誠的聲浪。

在四百五十米高的天望回廊裡,遊客們三三兩兩地停下腳步,有人本來正舉著手機拍窗外東京灣的夜景,聽到歌聲後悄悄把鏡頭轉了方向。

有人正牽著孩子的手往出口走,走到一半停住了,孩子仰頭問媽媽那個姐姐在唱什麼,媽媽冇有回答,隻是把孩子抱起來讓他也能看到。

一個背著相機的歐洲遊客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同伴點點頭,兩人同時舉起了相機。

幾個穿著高中校服的日本女生湊在一起,用手捂著嘴,眼睛亮晶晶的,小聲交換著“すごい”“彼氏さんだ”“羨ましい”之類的詞。

冇有人起哄,冇有人打斷。

所有人都隻是安靜地聽著,然後在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之後,用掌聲表達他們最直接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