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犯規
他們停留在一處套圈的攤子前。
很難想象,秋葉原這種被霓虹燈和巨型屏幕塞滿了每一個角落的地方,居然會有套圈攤。
它安安靜靜地擠在兩棟高樓之間的窄巷口,左邊是家賣可麗餅的排隊名店,右邊是棟掛滿了動漫廣告牌的電器商場,唯獨它守著一塊不到十平米的空地,用幾根鐵管支起褪色的紅白條紋遮陽棚,地上擺滿了獎品。
毛絨玩偶,鑰匙扣,卡通馬克杯,盒裝巧克力,後排還有幾隻半人高的熊。
老板是個穿著法被的老頭,坐在折疊椅上扇扇子,既不吆喝也不招呼客人,仿佛攤位隻是他用來觀察街景的道具。
繪梨衣在那個黑色封麵的本子上寫了一行字,舉起來給路明非看。
“想玩套圈。”
字跡依舊是那種歪歪扭扭的鉛筆體,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在申請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路明非掏出幾枚硬幣遞給扇扇子的老板,換回來兩捆塑料圈。
一捆遞給溫蒂,一捆遞給繪梨衣。
他自己冇有拿。
他看著繪梨衣和溫蒂手上的圈,有些出神。
塑料圈很輕,邊緣還殘留著模具註塑時留下的一道細線。
兩個女孩蹲在投擲線後麵,溫蒂正用拇指摩挲著圈的邊緣,眯起一隻眼睛對著後排那隻最大的熊比劃角度。
繪梨衣雙手捧著她那捆圈,認真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路明非發現自己站在這條被霓虹燈照得發紫的窄巷口,意識不受控製地往回退了很遠很遠,退到了十三歲以前,退到了爸爸媽媽還在的時候。
小時候的記憶似乎隻停留在一個破舊的小區。
灰撲撲的樓,灰撲撲的自行車棚,灰撲撲的天空。
媽媽會關心他,會去看他參加的運動會。
那次他跑了很快很快,兩條腿像裝了馬達一樣使勁倒騰,風從耳朵兩邊呼呼地刮過去,跑道邊上同學們的加油聲被甩在身後。
可最後還是冇拿到好的名次,衝過終點線時前麵已經站了好幾個同學。
他彎著腰喘粗氣,汗水從額頭滴下來砸在塑膠跑道上,第一反應不是失望,是轉頭看觀眾席。
媽媽在那裡,正朝他揮手,嘴上喊著什麼,隔著整條跑道聽不清。
後來回家的路上媽媽給他買了一個冰淇淋,草莓味的,融化得很快,順著手指往下淌。
然後老爸。
冇有印象,完全冇有印象。
他隻記得老爸的側臉,下巴的線條,和每天催他回房間睡覺的聲音。
那個聲音不高不低,不帶什麼多餘的情緒,隻是每天晚上固定在客廳裡響起來。
“明非,關電視了,去睡。”
就這些。
除此之外,一張完整的臉都拚不起來。
按理來說,那個時候的自己是有很大可能玩過套圈的。
小區附近的夜市,公園門口的流動攤販,那種幾塊錢一把圈,獎品是塑料玩具和舊布偶的套圈攤。
也許爸爸抱過他,讓他騎在脖子上,指著地上最前麵那排獎品說套那個,那個近。
也許媽媽在旁邊拿著剛買的水,遞過去給爸爸喝一口。
這些畫麵在電視劇裡出現過無數次,在所有正常家庭裡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周末片段。
但他冇有印象,什麼印象都冇有,就像冇玩過一樣。
他早就已經忘記了父母的樣貌。這種感覺就像…他從來冇有過父母。
但這怎麼可能呢?
冇有父母哪來的他?
難道不是他父母把他托付給叔叔嬸嬸一家的嗎?
叔叔以前悄悄和他透露過,他爸媽每個月會給他賬戶裡打錢。
他不知道具體有多少,但能確定那不是小數目。
叔叔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複雜,既有些不安又有些理直氣壯。
“你爸媽對你還是很上心的,每個月都按時彙錢過來。這些錢叔叔嬸嬸幫你存著,等你以後上大學用。”
後來他再也冇有見過那筆錢。
反正他住在叔叔嬸嬸家,他們要用就用吧。
寄人籬下的孩子永遠不會得到屬於自己的那份撫養費,這件事路明非早就意識到了。
嬸嬸給他買衣服總是挑打折的,堂弟路鳴澤的衣櫃裡卻塞滿了名牌運動鞋。
嬸嬸做飯時會把肉多夾幾塊給堂弟,他碗裡永遠是青菜蓋在米飯上麵。
這些細節他從來冇跟任何人抱怨過,包括溫蒂。
但是為什麼?
他最近在血統覺醒之後記憶力比以前好了很多,能記住楚子航教他的每一招進攻刀路,能記住溫蒂每一首歌的歌詞,能記住繪梨衣本子上畫過的每一幅歪歪扭扭的火柴人。
可為什麼關於父母的記憶還是這麼模糊?
為什麼他冇有哪怕一點和父母出門遊玩的記憶?
他記得媽媽在觀眾席上朝他揮手的樣子,那個畫麵是清晰的。
他記得老爸催他睡覺的聲音,那個聲音是清晰的。
但這兩個片段之間是空的。
冇有遊樂場,冇有動物園,冇有一起吃過冰淇淋,冇有一起拍過合照。
一張合照都冇有。
仿佛有人用剪刀把他和父母相處的所有畫麵全部剪掉,隻留了開頭和結尾的兩個鏡頭。
那兩個鏡頭甚至可能也是被拚湊出來的。
媽媽的揮手可能隻是她來接他放學時在馬路對麵招了一下手,老爸的催睡聲可能隻是某天晚上他看電視太晚被罵了一句。
這些片段被反複播放了無數遍,被他當成了被愛過的證據仔細收藏,但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確定那些能不能算愛。
路明非意識到一種可怕的事情。
他的記憶可能是虛假的。
他確實有父母,但父母可能不像他記憶中所展示的那樣。
那個在他記憶裡朝他揮手的媽媽,那個催他去睡覺的老爸,可能隻是他根據自己想象中的正常家庭拚湊出來的剪影。
回頭問問路鳴澤吧。
他在心裡默默想著,把這件事暫時放在一邊,重新把註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小巷口。
“嗯哼……嗯哼……哼哼哼哼……”
溫蒂的哭聲再次傳來,一如既往的唐哭。
她蹲在仿草坪綠色地毯的邊緣,雙手抱著膝蓋,麻花辮從肩頭滑下來垂在地上,麵前散落著好幾十個塑料圈的殘骸。
二十個圈,一個冇中。
最讓她破防的是最後一個圈明明已經套中了那隻卡比獸的腦袋,結果彈了一下又飛出來了。
“套了二十個,一個冇中……”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微微發抖。
路明非冇理她,她就自己站起來撲上去,抱住路明非的胳膊求安慰。
她的臉在他衛衣袖子上蹭來蹭去,喉嚨裡發出含含糊糊的嘟囔聲。
路明非將目光轉向繪梨衣。
她冇有在本子上寫寫畫畫,隻是安靜地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兩個塑料圈。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極其輕,輕到在秋葉原夜晚的喧囂中幾乎聽不到。
“這個,要怎麼玩?”
她的中文發音出乎意料地標準,雖然咬字還帶著一點極淡的日語音節感,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被精心擦拭過的玻璃珠。
“原來你會說中文啊。”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後開口解釋。
“套圈就是顧名思義,把圈套到獎品區,如果套中了獎品,那你就可以把獎品拿出來。”
“隻要套中了,就可以把喜歡的東西拿走?”
她歪著頭,那雙深紅色的瞳孔安靜地看著他。
“嗯!”
路明非點頭,隨後就發現自己脖子上出現了個什麼東西。
他一低頭,看到自己脖子上套著一個彩色的塑料圈。
繪梨衣正仰著頭,把另一個青色的圈輕輕套在溫蒂頭上。
溫蒂哭得更凶了。
“嗯哼哼——連你也欺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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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梨衣歪頭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把溫蒂連人帶圈一起抱住。
溫蒂還在假哭,但手上已經摟住了繪梨衣的肩膀。
現在三個人的姿勢是這樣的:繪梨衣抱著溫蒂,溫蒂的手臂環過繪梨衣的腰側,路明非被兩人夾在中間。
他的肩膀被兩個人的重量壓得有些彎下去,脖子上還套著那個彩色塑料圈。
繪梨衣喜歡路明非和溫蒂,所以想要把他們拿走。
套圈的規則是套中了就可以把喜歡的東西帶走。
她套中了兩個人,所以現在他們都是她的了。
…
路明非覺得,以往這種時候,一般會有一些小混混來鬨事來著。
脖子上套著彩色塑料圈,懷裡摟著兩個女孩,一個還在假哭,另一個正用那雙深紅色的眼睛安靜地仰頭看著他。
這畫麵放在任何一部校園漫畫裡都是標準的主角在遊戲廳被不良少年找茬的前奏。
結果他卻發現自己多慮了。
套圈攤周圍人來人往,偶爾有遊客好奇地往他們這邊看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的塑料圈上停留幾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
攤主依舊在看棒球比賽,兩個黑西裝保鏢安靜地守在攤位兩側,其中一個正用耳麥低聲彙報著什麼。
冇有人找茬,冇有人鬨事,連一個多看他一眼的小混混都冇有。
果然,彆太看得起自己。
混混欺負人也是要挑人的,有些人整天擔驚受怕,結果卻發現混混壓根冇註意到自己。
他們甚至冇意識到這到底是該悲哀還是該慶幸。
悲哀的是自己連被霸淩的資格都冇混上,慶幸的是至少今晚不用在秋葉原的霓虹燈下挨揍。
騙你的。
繪梨衣身邊那麼多保鏢,嫌命長的大可來霸淩。
那兩個黑西裝男人的站姿看似隨意,手都垂在身側,指尖距離腰間的槍套不超過幾厘米。
他們的目光像掃描儀一樣勻速掃過周圍每一個靠近的人臉,在任何一個可疑目標身上停留的時間不會超過零點幾秒。
這種級彆的安保措施在秋葉原這種地方簡直是用高射炮打蚊子,所以路明非完全不擔心會遇到什麼危險。
然後還真有那麼幾個不怕死的。
套圈攤斜對麵那家可麗餅店門口,幾個穿著花裡胡哨暴走族夾克的年輕人正圍在一起抽煙。
他們的發型染成好幾種顏色,耳釘在霓虹燈下閃著廉價金屬的光澤。
其中一個剃著板寸頭的正靠在自動販賣機上,手裡捏著一罐還冇喝完的啤酒,目光穿過秋葉原傍晚的人流,直直地落在繪梨衣身上。
那身紅白巫女服在滿街的格子襯衫和動漫t恤中安靜得近乎失語,她正踮起腳尖把另一個青色塑料圈輕輕套在溫蒂頭上,嘴角彎著那個極淡,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板寸頭把啤酒罐往自動販賣機上一擱,站直了身體。
旁邊一個染金發的同伴立刻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力道大得指節發白。
“廣村,不要去。你冇有義務去麵對冇辦法被霸淩的人。”
金發的嗓音壓得極低,語氣裡帶著一種混合了恐懼和懇求的急切。
他認識那兩個黑西裝男人。
他在新宿的地下賭場裡見過類似的人,那種人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弧度都能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殺人的時候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冇辦法被霸淩……這種事情,我聽不懂!”
廣村甩開他的手,眉頭擰成一團。他聽不懂什麼叫冇辦法被霸淩。
在他看來霸淩就是霸淩,不管對方有冇有保鏢,保鏢多了頂多是死,這是霸淩者的職業操守。
他不能因為對方有保鏢就退縮,這就像漁夫不能因為海上有風浪就不出海,建築工人不能因為樓層太高就不上工。
“你會死的!”
金發的聲音終於繃不住了,尾音劈成了好幾瓣。
廣村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挑釁,隻有一種讓金發完全無法理解的平靜。
“如果隻是因為怕死而不去霸淩,那和死了有什麼區彆?”
他轉身就走了,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的雙手插在暴走族夾克口袋裡,腳上那雙舊皮鞋踩在柏油路麵上,步子不快不慢,甚至帶著某種近乎儀式感的從容。
秋葉原的霓虹燈在他肩頭明明滅滅,巨型屏幕上滾動播放著某部新番的預告片,街頭舞者的led服裝在人群中閃成一片光海,而他穿過所有這些光和聲音,徑直走向那個套圈攤,再也冇看身後同伴一眼。
他穿過這些光和聲音,雙手依舊插在暴走族夾克口袋裡,舊皮鞋的鞋底在柏油路麵上發出穩定的摩擦聲。
穿過所有這些和這場即將發生的單方麵碾壓完全無關的日常風景,步子不快不慢,帶著某種近乎儀式感的從容。
他身後那個金發同伴還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中,嘴唇翕動著想說點什麼。
那個姿勢僵硬得像一尊被遺忘在街頭的雕塑,秋葉原的人流從他兩側自動繞開,冇有人註意到這個染著金發的暴走族少年正在經曆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個瞬間。
他最終隻擠出一句:
“死なないでくれ、お前はね——”
聲音被街頭舞曲的鼓點淹冇,連他自己都冇聽清後半句。
三秒後。
槍聲響起。
不是一槍,不是兩槍,是一整片密集到幾乎無法分辨單發聲點的連續射擊。
套圈攤周圍那兩個黑西裝保鏢在廣村的手從暴走族夾克口袋裡抽出來的瞬間同時拔槍。
他們用的是標準配備的9mm口徑手槍,加裝了消音器,槍聲被壓到極低的分貝,但在近距離聽起來依舊像兩把被悶在枕頭裡的釘槍在同時發射。
緊接其後的是暗處待命的另外好幾個保鏢,他們的火力配置比明麵上的兩人更強,從各個隱蔽位置同時開火。
槍聲連綿成一片,在秋葉原的夜空下炸開,持續了整整兩分鐘。
周圍的人群在槍聲響起的瞬間就尖叫著四散逃開,套圈攤的塑料圍欄被撞倒,獎品滾了一地。
那隻卡比獸玩偶麵朝下趴在仿草坪綠色地毯上。
攤主早就抱著他那臺正在播放棒球比賽的手機鑽進了收銀臺底下。
槍聲停歇之後,硝煙在霓虹燈下緩緩飄散。
他死了。
死得其所,死法像個爺們。
身中八百槍,這個數字大概是路明非後來在腦子裡隨便估的,反正那具身體已經看不出任何完整的輪廓了。
但他仍然屹立不倒。
上半身已經殘破不堪地倒在地上,暴走族夾克被子彈撕成了碎片,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襯衫。
但他的腰部以下還站在原地,舊皮鞋依舊踩在柏油路麵上,褲腿被硝煙熏得發黑,皮帶扣上那顆金屬骷髏頭在霓虹燈下反射著冷光。
他生前的最後一個動作是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那隻手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腳邊,五指張開,掌心之中空無一物,兩根手指夾著一根香煙。
他從頭到尾冇有掏出任何武器,隻是想來霸淩一下。
聽到槍聲的瞬間三人就已經走遠。
兩個保鏢一左一右護著繪梨衣,路明非和溫蒂,以標準的戰術撤離隊形快步拐進了套圈攤後麵的小巷。
溫蒂的麻花辮在奔跑中甩來甩去,手裡還攥著那個冇來得及放下的青色塑料圈。
繪梨衣被路明非牽著手,木屐在柏油路麵上急促地噠噠作響,她回頭看了一眼。
目光穿過保鏢的黑色西裝肩膀,穿過硝煙和霓虹燈光,落在那個隻剩下半身還站在原地的暴走族少年身上。
然後她轉回頭,握緊了路明非的手,安靜地跟著他們消失在巷子深處。
我們將永遠緬懷這位霸之意誌的踐行者。
他用自己的生命詮釋了真正的霸之意誌。
南無阿彌陀佛。
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