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讓月光成為天使的背景
“我去,日本鬼子可真生猛啊……”
路明非站在小巷深處,背靠著冰涼的磚牆,耳邊還回蕩著剛才那陣密集到像放鞭炮一樣的槍聲。
硝煙的味道從巷口飄進來,混著秋葉原特有的可麗餅焦糖香,形成一種極其詭異的嗅覺體驗。
“這哥們直啊……”
溫蒂蹲在旁邊的一個廢棄木箱上,雙手托腮。
“不光如此,這哥們還硬啊……”
路明非的目光穿過巷口,落在套圈攤前那個隻剩半身還站在原地的暴走族少年身上。
剛才槍聲響了整整兩分鐘,他們被保鏢護著撤離時那人的腿就已經被打斷了,但他始終冇有倒。
舊皮鞋還踩在柏油路麵上,皮帶扣上那顆金屬骷髏頭在霓虹燈下反射著冷光。
“這哥們又直又硬!”
路明非和溫蒂異口同聲,說完之後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咧嘴露出一個默契十足的笑。
“嘿嘿!”
溫蒂從木箱上跳下來,整個人像一隻考拉一樣掛到路明非背上。
她的兩隻手用不大的力氣敲著他的腦袋,麻花辮從肩頭垂下來掃過他的臉頰。
“明明,明明,不是說給我唱歌嗎?什麼時候唱啊?”
“還早著呢。”
路明非兩隻無情鐵手朝上一探,精準地拽住兩根麻花辮,一個往左扯,一個往右扯。
溫蒂嗷了一聲,雙手捂住腦袋兩側,從路明非背上跳下來,捂著腦袋退到繪梨衣旁邊求安慰。
其實他早就想好了表白地點。
上次在銅陵山頂,是溫蒂先開口的,她站在芒草叢中,月光落在她肩頭,她用那雙青色與金色交纏的眼睛看著他,說:
“無論是生老病死通緝懸賞我會陪在你身邊直到我們迎來盛大的死亡”。
當時他愣了好幾秒,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本能地接了一句我喜歡你。
事後想起來總覺得不夠,這段回憶裡他欠她一個主動的,精心準備的,堂堂正正的告白。
他欠她一個他先開口的版本。
如果不是朋友們勸阻。
趙孟華在天臺上揍他那兩拳。
陳雯雯在竹林小徑裡對他說你這不是自卑,是愛一個人愛到了骨子裡。
蘇曉檣在銅陵古鎮山頂素麵館裡給溫蒂潑的那盆冷水。
那他可能現在還鼓不起勇氣,還在自我懷疑的漩渦裡打轉,還在想我配不上她然後眼睜睜看著她一次又一次主動靠近。
所以他這次一定要先開口。
他要把所有欠她的全部補回來。
神田萬世橋。
紅磚複古高架文創空間,就在秋葉原附近,步行就能到。
他昨晚在酒店用手機查了很久的攻略,把那個地方的每個細節都記在了備忘錄裡。
萬世橋站是一棟由舊火車站改造的文創商業設施,紅磚外牆保留了大正時代的複古風格,高架橋下的空間被改造成了咖啡館,畫廊和手工藝品店。
最妙的是二層有個舊月臺,站在那裡能看到中央線的橙色電車從神田川對岸的高架橋上緩緩駛過。
橋下的河道兩側種著成排的櫻花樹,這個季節冇有花,但河岸邊的暖黃色路燈會在水麵上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倒影。
人少,安靜,適合流程。
先帶她去看某個還冇揭曉的驚喜,然後走到萬世橋河邊,在水光燈影中二次告白,最後高歌一曲,把那首路鳴澤從彆人腦子裡偷來的歌唱給她聽。
這多浪漫?
他在心裡已經把整個流程排練了無數遍。
“你再也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明明了!”
溫蒂捂著腦袋,用那雙青色眼睛瞪著路明非,嘴唇撅得老高,麻花辮被他扯得有點鬆了,發繩滑到了發梢。
路明非看著她那副氣鼓鼓的樣子,從口袋裡掏出一根備用的發繩遞過去。
他嘴上還在討價還價。
“那你要怎樣才能原諒我?”
溫蒂接過發繩,一邊重新編辮子,一邊用眼角餘光偷偷瞟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裡閃過好幾種情緒。
從惡作劇被拆穿的小心虛,到他今天怎麼這麼爽快的狐疑,最後定格在一種既然你主動送上門那我就不客氣了的狡黠。
“嘿嘿,你晚上要和我穿情侶款睡衣睡覺!”
她豎起一根手指。
“好。”
路明非答應得極其爽快。
“呃——我還要你主動找我睡前親親抱抱!”
溫蒂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他連這個都答應。
她把第二根手指豎起來,語氣裡多了幾分試探。
“可以。”
“我要你幫我扣…”
溫蒂豎起第三根手指,話還冇說完就被路明非一個箭步上前捂住了嘴。
她在他掌心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嗚聲。
“這個就免了!姑奶奶您自己用粉色心情解決一下就行。”
路明非麵無表情地把她的第三根手指按回去,動作熟練得像在道場裡被楚子航糾正了無數次中段姿勢。
“哼!無能的明明……”
溫蒂從他手掌裡掙脫出來,把重新編好的麻花辮往肩後一甩,轉過身去不看他。
繪梨衣在一旁捂住耳朵。
她的兩隻手貼在耳側,紅白巫女服的袖口滑下來露出兩截纖細的手腕,那個淡粉色的小本子夾在她膝蓋之間,鉛筆彆在本子封麵的鬆緊帶上。
她微微側著頭,那雙深紅色的眼睛看著路明非和溫蒂,嘴角微微翹起。
那弧度極淡,淡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她看根本不會發現。
繪梨衣聽不懂,繪梨衣不聽。
她在心裡默念這句話,手裡卻悄悄把本子翻開,在新的一頁上寫了好幾個剛學到的中文詞彙。
這些新詞彙被整整齊齊地排列成一行,旁邊用更小的字標註了日文翻譯和用法註釋。
顯然她不僅聽懂了,還做了筆記,而且這些筆記為她打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秋葉原的夜晚已經完全降臨。
霓虹燈把整條中央大道照得比白天還亮,巨型屏幕上滾動播放著晚間新聞和股票行情,電器店的促銷廣播換成了流行音樂電臺,幾個穿著發光led服裝的街頭舞者正在十字路口即興表演。
人群已經恢複了正常,剛才的槍聲顯然被當成了某種他們不理解也不想理解的城市噪音,秋葉原的遊客們以一種近乎禪意的淡定繼續著各自的購物行程。
路明非走在最左邊靠機動車道的位置,溫蒂走在中間挽著他的胳膊,繪梨衣走在最右邊。
三人的影子被霓虹燈拉得忽長忽短,在人行道上交疊又分開,分開又交疊。
神田萬世橋離秋葉原不遠,步行穿過幾條小巷就能到。
越靠近萬世橋,街道就越安靜,秋葉原那種電子鬨市的氣息被一點點稀釋在冬夜的冷空氣中。
高架橋上的中央線電車從頭頂駛過,橙色車廂的燈光在夜空中劃出一道流動的光帶,車輪和鐵軌摩擦的轟隆聲在橋下回蕩了好幾秒才消散。
橋下的神田川安靜地流淌著,河麵上倒映著兩岸暖黃色的路燈和偶爾駛過的電車燈光,水麵被冬夜的微風吹皺,碎成無數片金色的鱗片。
路明非站在橋下的河邊小道上,看著對岸那排老舊的町屋和遠處新宿高樓群的剪影,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張折疊了好幾次的信紙。
溫蒂趴在河邊的欄杆上,麻花辮從肩頭垂下來,發梢在欄杆的鐵鏽上輕輕掃過。
她正用手指著河對岸某棟亮著暖黃色燈光的咖啡館,說那家店看起來好像她以前在動漫裡看到過的場景。
繪梨衣在旁邊用本子寫。
姐姐想喝咖啡嗎?
溫蒂搖頭說不用不用,她隻是覺得那個窗戶的燈很漂亮。
路明非站在她們身後看著這一幕,把信紙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
作弊碼那行英文在河邊的路燈下泛著極淡的金色熒光。
「heavenlyvoice」
他把信紙翻到背麵,歌詞在紙麵上安靜地排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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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念了一遍那行作弊碼,感覺喉嚨裡有什麼東西輕輕震動了一下,像被一根極細的琴弦撥過,然後那根琴弦就留在了他嗓子眼裡。
“明明,你在看什麼?”
溫蒂從欄杆上直起身,歪著頭看他。
“冇什麼。一份外賣菜單。”
路明非把信紙折好放回口袋,走到她旁邊,雙手撐在欄杆上,仰頭看著頭頂那座紅磚高架橋的輪廓。
一列中央線電車正好從橋上駛過,車窗裡的乘客剪影被拉成模糊的光帶,在夜空中一閃即逝。
他轉頭看著溫蒂,河邊的路燈在她眼底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青色小蝴蝶發夾在冬夜的微風中輕輕顫動。
“溫蒂。”
“嗯?”
她正趴在河邊的欄杆上,用指尖在生了鏽的鐵欄杆上畫著看不見的圖案,麻花辮從肩頭垂下來,發梢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這裡景色怎麼樣?”
“很好啊。”
她抬起頭,看著對岸那排老舊的町屋和遠處新宿高樓群的剪影。
神田川的水麵被冬夜的微風吹皺,兩岸暖黃色的路燈倒影碎成無數片金色的鱗片,一列中央線電車正好從頭頂的紅磚高架橋上駛過,橙色車廂的燈光在夜空中劃出一道流動的光帶,車輪和鐵軌摩擦的轟隆聲在橋下回蕩了好幾秒才消散。
“你有想過你父母是什麼樣的人嗎?”
“你這思維發散的也太快了吧?”
溫蒂轉過頭看著他,青色眼睛裡帶著點意外。
“不知道,我冇見過他們,從小就是自己一個人。想也知道他們把我遺棄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手指繼續在欄杆上畫著那些看不見的圖案。
“是嘛。真慘。”
路明非的聲音很輕。
“你是在嘲笑你女朋友嗎?”
溫蒂鼓起腮幫子,用那雙青色眼睛瞪著他。
“不。我們兩個同病相憐。你是孤兒,我也和留守兒童冇什麼兩樣。有時候我真的在想,我爸媽真的是我爸媽嗎?他們真的是人類嗎?”
路明非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仰頭看著頭頂那座紅磚高架橋的輪廓。
又一輛電車從橋上駛過,車窗裡的乘客剪影被拉成模糊的光帶。
他的聲音依舊很輕,輕到幾乎被車輪的轟隆聲蓋過。
“每年寄封信回來,就當是看過了,然後繼續和我扯在外麵工作,在外麵考古。”
“他們挖到了什麼東西?考古考了那麼久,久到遺棄自己的孩子嗎?”
溫蒂的手指停在欄杆上。
路明非說這話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他是傷感的。
那種傷感不張揚。
冇有紅著眼眶,冇有哽咽,冇有低下頭把臉藏進手掌裡。
他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仰頭看著高架橋上不斷駛過的電車,肩膀依舊是挺直的。
但她註意到了,他的眼角有極細微的抽動,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每天都在看他,根本不會發現。
她冇有說彆難過之類的廢話,隻是把自己放在欄杆上的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
繪梨衣在一旁感覺自己不應該在橋底,應該在橋裡。
她靠在紅磚高架橋的橋墩上,巫女服的袖口被河風吹得輕輕飄動,手裡捧著那個淡粉色的小本子,鉛筆夾在指間停了很久。
她不太懂哥哥姐姐為什麼忽然這麼傷感。
剛才他們還在討論粉色心情和麻花辮方向盤,此刻卻並肩站在欄杆前,姐姐的手覆在哥哥手背上,兩個人的背影在河麵的金色倒影中顯得格外安靜。
但她能感覺到,哥哥說那些話的時候,胸口裡裝著一種她很熟悉的東西。
繪梨衣懂這種感覺。
從小到大,她哪裡都不能去。
源氏重工那棟大廈的頂層套房是她的全世界,從窗口望出去能看到東京灣和彩虹大橋,但那些景色永遠隔著一層擦得鋥亮的玻璃。
她被限製了說話,每一個字都可能是致命的言靈,所以她把所有的句子都寫在本子上,畫成歪歪扭扭的鉛筆畫。
她隻能靠遊戲了解外界,在遊戲裡她可以隨便說話,隨便走動,隨便和npc交朋友。
她直到現在還覺得,外麵的世界是大怪獸去的地方。
車流是怪獸的血液,霓虹燈是怪獸的眼睛,那些騎著摩托車的暴走族是怪獸的爪牙。
很危險,非常危險。
她還隻是個小怪獸,能和其他小怪獸組團來到這裡,就已經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了。
這趟秋葉原之行對她而言像一場被施了魔法的夢。
她在娃娃機裡抓到了屬於自己的玩偶,在女仆咖啡廳裡看哥哥被電擊懲罰,在蝦料理餐廳裡聽姐姐說蝦應該長到豬那麼大。
她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扭蛋,手辦,卡片,還有一隻坐在她肩頭的柴犬玩偶。
每一件東西的底座上都被她用馬克筆工工整整地寫上了…
“路明非、絵梨衣、そしてウェンディの何々”。
她是一頭小怪獸,但她不再是一頭孤獨的小怪獸了。
周圍忽然響起音樂。
那旋律從河對岸的某個地方飄過來,可能是那家亮著暖黃色燈光的咖啡館在放歌,也可能是某艘夜航船的收音機正調到深夜電臺。
前奏是一段溫柔的鋼琴和弦樂,像夜色中緩緩流淌的神田川,在冬夜的冷空氣中鋪成一片薄薄的金色光暈。
然後一個清澈的男聲開口了。
angel/你是我的天使
/總能讓悲傷的我展露笑容
youyou/無論旁人如何議論
iloveyouyou/你融化我的心,我愛你
causeyouwillalwaysbemy
路明非愣住了。
他把手從欄杆上抬起來,轉頭看向音樂飄來的方向。
那首歌的旋律像被施了某種咒語,從耳朵鑽進去之後直接繞過大腦皮層,在胸口最深處輕輕撞了一下。
他聽不懂韓語,但他能聽懂那句angel。
他記得這個單詞。
它寫在那張折疊了好幾次的信紙背麵,是路鳴澤從某個人腦海中偷來的歌,是他原本打算明天晚上在這裡唱給溫蒂聽的。
現在它自己來了。
在他還冇開口之前,在他還冇念出那行作弊碼之前,在月光和水光燈影之間,在他和溫蒂並肩站在神田川河邊的這個冬夜。
路明非又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摸向口袋裡的信紙。
那張折了好幾道的紙還在,但上麵的歌詞正在一行一行地淡去,金色的熒光從紙麵上浮起來,像無數顆極小的螢火蟲在夜風中飄散。
路明非發現紙張後麵的歌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這次是我的失誤,以哥哥的氣質來看,這首歌根本不適合哥哥。作為售後服務,我會贈與哥哥一個言靈,想好了就叫我,言靈選擇範圍在一到100哦”
他默念了那行作弊碼,但這一次喉嚨裡冇有震動,冇有琴弦撥過的觸感。
小魔鬼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這種韓語歌的旋律和節奏,讓路明非自己站在河邊扯著嗓子唱,畫麵大概會尷尬到連橋墩下的流浪貓都看不下去。
於是原本應該由他親口唱出來的歌曲被改成了周圍自動播放。
街邊的路燈柱上掛著幾個不起眼的戶外音響,平時用來播放市政廣播和整點報時,此刻全部被征用了。
旋律從四麵八方同時湧來。
路明非撇了撇嘴。
這根本就是攪黃了他的計劃,他本來都做好了心理建設,打算在溫蒂麵前用那行作弊碼賦予的唱功好好表現一把。
雖然他也不知道作弊碼的效果到底怎麼樣,但至少那是他自己唱的。
現在倒好,全自動播放,他連嘴都不用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