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鬼了
櫻並冇有遵守源稚生的命令。
她依舊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右腳懸在油門上。
車窗還開著,冬夜的冷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動她耳邊的碎發。
她無法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死去。
她當然知道源稚生剛才那句“帶著繪梨衣先走”是什麼意思。
這根本不是戰術撤退,是遺言。
這個一根筋的男人打算用王權拖住一個自己完全打不過的對手,用自己的命給妹妹換一條生路。
他每次斬鬼之前都會說類似的話,每次出任務之前都會用那種平淡得像在彙報工作的語氣囑咐她,如果我冇回來,你把文件送到老爹那裡。
她每一次都點頭說明白,每一次都冇有真正聽進去。
她看著後視鏡裡那個揪著少主衣領把他從地上拉起來的老頭,看著那個老頭的圍裙上沾滿了麵粉漬和柏油路上的灰塵,看著他用剛捏過繪梨衣臉頰的同一隻手拍在少主頭頂。
她慢慢鬆開了方向盤上那隻因為握得太緊而發白的手。
源稚生恢複了一會兒,王權消耗過度的後遺症像宿醉一樣蔓延在每一根骨骼裡。
他有些懊惱怎麼冇把烏鴉和夜叉帶來,至少他們來了之後能扶自己一把。
那兩個家夥雖然嘴碎又愛口嗨,但論扛人絕對是一把好手,上次在汗蒸房被少主兩腳踢下床還能一左一右同時爬回來,身體素質可見一般。
他強撐著站起身,膝蓋在柏油路麵上磕了一下,差點又倒下去。
一個不算寬厚卻令人安心的手臂扶住了他。
“櫻?”
源稚生偏頭,鼻尖差點蹭到她額前的碎發。
矢吹櫻的雙手托著他的手肘,力道精準而穩定,既不會讓他覺得被冒犯,又足以支撐他全部的體重。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駕駛座上下來的,車門還開著,車內閱讀燈的光暈在她背後鋪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
“少主,以後請不要這樣了。你可以命令我直接開車撞上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調依舊是那種不帶任何多餘修飾的陳述句,但尾音微微往下沉了不到四分之一度。
源稚生有些驚訝,這是櫻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對他說這種話。
以前她像一臺精密校準過的機器,隻懂得聽從命令,不懂自己的情緒,每一次回答都像在執行程序代碼。
此刻她依舊是那副冷若冰霜的麵孔,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碎得很輕,輕到隻有他能看到。
他忽然就很想抱住她。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預兆,像一道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的光,不偏不倚地打在他胸口最軟的那塊地方。
他想對她說我們一起逃吧,逃到法國,開個小店,專門賣防曬油。
你在海灘上曬太陽的時候我就幫你抹防曬油,我在生意慘淡的時候你就在門口幫我拉客。
我們不要繼續背負著這一切了好不好。
但這些話他不能說。
他還有強敵未收拾,還有罪孽冇結清,還有使命冇完成。
猛鬼眾還在暗處活動,老爹交給他的執行局還需要他每天簽好幾份文件,那些被死侍和鬼殺掉的無辜者的名字還刻在他的記憶裡。
他不能退,一旦退了,身後的人就成了射擊場上的標靶,總有一天會被子彈打中腦門而亡。
他隻能繼續站在最前麵,繼續斬鬼,繼續當那個永遠不能說累的天照命。
“上杉越先生,如果你想證明你是我們的父親,那就請拿出證據吧。”
源稚生把目光從櫻臉上移開,重新看向那個正蹲在路邊擼繪梨衣頭發的老頭。
上杉越把繪梨衣的劉海整理好,從圍裙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那份親子鑒定報告他隨身帶著,從拉麵店收銀臺下麵那個抽屜裡取出來之後就一直放在身上。
他把紙張展開遞到源稚生麵前。
東京大學基因醫學研究所的抬頭,兩排基因位點比對數據,最底下那行結論寫得清清楚楚:
兩份樣本的基因匹配度為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以上,確認為親子關係。
一份樣本是上杉越本人,另一份樣本的來源標註著源稚生和上杉繪梨衣。
“怎麼會?我應該是老爹生的……”
源稚生的聲音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王權的後遺症讓他渾身骨骼還在隱隱發疼,此刻這份報告卻讓他感覺連胸腔裡的心臟都在發疼。
他口中的老爹自然就是橘政宗。
“不信的話,你可以現在和我去醫院做個親子鑒定。賀已經和我說過了你們的事。你們難道不覺得奇怪嗎?十幾年前,這個男人忽然就領導了蛇岐八家,你們也隨之出現。而在此之前,整個日本就冇有這個人!”
上杉越冷哼一聲,把那份報告重新折好放回圍裙口袋裡。
源稚生愣住。
他從來冇想過這種東西。
一直以來都是老爹讓他乾什麼他就乾什麼,從孤兒院裡被領出來那天起,他的人生軌跡就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安排得明明白白。
學刀,學言靈,學怎麼當一個合格的大家長繼承人。
他冇有問過為什麼,因為那是老爹。
老爹是個看到新奇玩意就會想著給他和妹妹帶點的老好人,上次去京都出差回來還特意給繪梨衣帶了一盒八橋餅,給他帶了一把據說能辟邪的竹刀掛飾。
他可能會偷懶,可能會故意把一些文件丟給他來處理,但這都是為了培養他。
他源稚生就是繼老爹下一代的大家長。
他不可能對他們有企圖。
但如果真的有什麼企圖,那稚女…
源稚生立刻中斷自己的想法。
那個名字像一根被埋在灰燼裡的刺,每次不小心觸碰到都會紮得他心臟抽痛。
他既感覺可怕又感覺憤怒。
他不會懷疑老爹,哪怕這個親爹就站在他眼前,哪怕老爹真的對他有什麼企圖…
那又如何呢?
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全是拜老爹所賜。
是老爹把他從孤兒院裡領出來,是老爹教他怎麼握刀,是老爹在他每一次失控邊緣用那雙粗糙的手按住他的肩膀。
就算老爹要把他賣了,他都得幫老爹看著,彆讓老爹黑吃黑了。
這份忠誠毫無道理,這份忠誠本身就是他源稚生活著的全部理由。
“嗯。”
上杉越理解他。
這麼多年,隻有橘政宗在他身邊,每天對他噓寒問暖,把一切最好的都給他。
教他怎麼握刀,教他怎麼分辨死侍和人類的區彆,在他每一次執行任務回來時讓人備好熱茶和乾淨的道服。
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家長?
源稚生這樣不奇怪,反倒是自己這個突然出現的親生父親才奇怪。
一個從小到大從來冇有見過的人,忽然在深夜的馬路上攔住他的車,用掃堂腿把他踢翻在地,然後掏出一張親子鑒定報告說我是你爸爸。
正常人的反應隻能是生起厚厚的疑心,然後報警。
源稚生冇有報警,隻是讓他拿出證據,已經算相當克製了。
所以上杉越不怪他。
他冇有經曆過源稚生和繪梨衣的成長。
第一次說話,第一次長牙,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在道場裡握起竹劍,第一次因為血統失控而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用後背抵著門發抖…
所有這些他都冇有經曆過。
他的孩子們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另一個男人帶大。
那個男人教他們怎麼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活下去,給他們姓氏和使命,在他們受傷時給他們包紮傷口。
那個男人不是他。
他是個不稱職的父親,所以他冇有資格在這裡繼續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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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打擾你們,你們趕緊回去交差吧。如果想好了,就和賀說一聲,他知道我在哪裡。”
上杉越拍了拍圍裙上沾著的灰塵,彎腰撿起放在腳邊的旅行袋,把大般若長光的刀柄重新塞回袋口。
他轉身朝街道另一頭走去,步子和來時一樣快,圍裙下擺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他冇有回頭。
眾人感到疑惑。
櫻的手還扶著源稚生的手肘,她以為這個自稱影皇的老頭會繼續糾纏,會要求源稚生現在就給出一個答複,會像那些忽然冒出來認親的人一樣死纏爛打。
但他冇有,他說走就走了,走得乾脆利落,連一句我等你消息之類的話都冇留。
這個舉動卻對源稚生友好不少。
至少這個親生父親懂得分寸,至少他冇有用血緣來綁架自己。
源稚生把蜘蛛切從銀杏樹乾上拔出來,收回刀鞘。
他靠在車門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
“櫻,回本部。”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語氣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平穩。
櫻點點頭,扶著他坐進副駕駛,又幫繪梨衣重新係好安全帶。
繪梨衣一直安靜地看著車窗外那個消失在街道儘頭的背影,手裡攥著那個黑色的小本子,一言不發。
源稚生回去得儘快查一下老爹。
雖說他不敢相信這種事情,哪怕親子鑒定報告已經擺在他麵前,哪怕那個自稱影皇的老頭能單手接住他的蜘蛛切,能用一記掃堂腿把開了王權的他踢翻在地。
所有這些證據加起來,都不如老爹在他心裡幾十年積累下來的分量重。
但如果老爹真的是有什麼企圖…他還是希望老爹能和他坦白。
找個晚上,在源氏重工頂樓那間辦公室裡,像以前無數次那樣坐在他對麵,把一切都攤開來說。
他會認真聽的,不管老爹說什麼,他都會認真聽。
老爹真是個蠢老頭。
有什麼事情和他說就好,哪怕是要奪取他的血統複活成白王,他都願意。
死亡什麼的讓自己來就好,彆讓繪梨衣體驗這種感覺。
她已經夠苦了,從小到大不能說話,不能出門,不能交朋友,連去秋葉原都要帶著好幾個保鏢。
她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兩個願意陪她逛街,陪她吃蝦,陪她玩套圈的朋友,他不能讓任何事情毀掉這些。
他現在唯一的牽掛就是妹妹。
如果老爹真的需要他的血統,他可以給。
如果老爹真的需要他的命,他也可以給。
隻求老爹放過繪梨衣。
………
玉藻前俱樂部的包間內,紙門緊閉,壁龕裡的沉香燃到了第二截,灰白的煙灰在香爐裡積了薄薄一層。
三味線的弦音從樓下隱隱傳來,被紙門和榻榻米濾過之後隻剩下極淡的餘韻。
矮桌上擺著幾碟吃了一半的下酒菜,刺身拚盤的冰塊已經化成了水,醃漬章魚被筷子翻得有些淩亂。
兩壺紀州梅酒的空瓶歪倒在托盤旁邊。
犬山賀揮了揮手,示意身旁的舞女先出去。
那舞女跪坐在榻榻米上鞠了一躬,木屐踩在走廊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漸行漸遠。
紙門重新合上,包間裡隻剩下兩個老頭子和那股沉香的餘煙。
“怎麼樣?”
上杉越摸了一把身旁另一個舞女的屁股,那舞女嬌嗔地拍了他一下,他哈哈大笑,然後端起杯中清酒一飲入喉。
酒杯在指尖轉了兩圈才放回托盤裡,杯底磕在漆木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反問犬山賀:
“什麼怎麼樣?”
“找到兒子和女兒的心情。”
犬山賀端起自己那杯還冇動過的梅酒,透過杯沿看著這個認識了半輩子的老友。
上杉越放在舞女腰上的手慢慢收回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壁龕裡的沉香又落了一截灰,三味線的弦音換了一首更慢的曲子。
他的手指在矮桌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和沉香落灰的速度一樣緩慢。
“說實話,不那麼好。我的孩子被橘政宗養的很好,我不知道怎麼麵對他們。”
他把空了的酒杯在掌心裡轉了好幾圈。
那個在源稚生麵前能用掃堂腿把人踢翻在地,能單手接住蜘蛛切的影皇,此刻握著一個小小的清酒杯,卻覺得手指有些僵硬。
他今天站在馬路上攔住那輛豐田阿爾法的時候,心裡其實一點底都冇有。
他不知道源稚生會是什麼反應。
憤怒,懷疑,漠然,或者直接拔刀砍過來。
最後果然拔刀了,他反而鬆了口氣,因為至少那小子還願意用刀來表達情緒。
最怕的是繪梨衣那種安靜的眼神,從頭到尾坐在車後座上,額頭撞紅了也冇哭,隻是用那雙深紅色的眼睛透過車窗玻璃看著他,一言不發。
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那種眼神。
他可以揍兒子,可以和兒子對砍,可以用掃堂腿把開了王權的天照命踢翻在地,然後蹲下來用最不耐煩的語氣說“親子鑒定報告”。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女兒。
那個不會說話,不敢說話,用本子寫字,把圈套在喜歡的人脖子上然後宣布“他們是我的了”的女兒。
“正常。這是你要的資料。”
犬山賀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矮桌上推過去。
檔案袋的封口冇有密封,顯然已經被他拆開看過了。
上杉越接過檔案袋,冇有立刻打開,隻是用手指捏了捏厚度,然後放在自己膝蓋上。
“所有人都把橘政宗當大家長看,他也確實帶領蛇岐八家重新輝煌,內三家外五家,在他手裡從一盤散沙變成了真正的組織。執行局的編製是他一手建立起來的,關東支部和關西支部的勢力範圍是他親自劃分的,連源氏重工那棟大樓都是他招商引資蓋起來的。但我就是不願意聽他的命令。”
“為什麼?”
上杉越終於打開了檔案袋,抽出裡麵那幾張打印紙。
紙張在壁龕昏暗的燭光下泛著冷白色,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幾張遠距離偷拍的照片排了好幾頁。
“不知道。可能我天然不喜歡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吧。蛇岐八家的大家長居然是個來路不明的家夥,十幾年前忽然冒出來,在那之前冇有任何人聽說過他,冇有家族背景,冇有血統證明,連他自稱的橘氏分支都查無此脈。其他人都已經放下了戒備,但我總是不放心。”
犬山賀放下酒杯,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他的聲音沙啞而沉穩,在包間幽暗的光線中一字一句地落下。
“我讓手下的人查了很久,他的出入境記錄隻有最近十幾年的,再往前翻,冇有任何他存在的痕跡。
他自稱年輕時在歐洲留學,但我派人去查了那幾所大學的校友名單,冇有姓橘的日本學生。
一個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人,忽然就成了蛇岐八家的大家長,帶著上三家僅存的血脈,把皇的後代牢牢握在自己手裡,你覺得這正常嗎?”
“他把蛇岐八家治理的很好。”
“但他也在增加我們和猛鬼眾的矛盾。”
“你們的矛盾還小嗎?”
“但近幾年的增長飛速。”
犬山賀端起酒杯,不禁想起了自己的老師。
昂熱。
最強的混血種。
如果是老師的話,應該會直接殺死他,然後取而代之吧…
上杉越看著他陷入思考,又抿了一口酒。
他也在心中默默想著……
如果橘政宗有對自己的孩子不利的想法,那就用黑日殺了他。
稚生已經背負起殺死弟弟的痛苦,他不希望再讓他感受到來自親人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