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年的蜈蚣精

吳公是一隻修煉了九百多年的千足蜈蚣精,自它決心一心修行的時候,便來到了竹霧穀這個外人難以踏足之地,潛心修煉,吃了睡睡了吃,每過一百年蛻殼一次,身軀就會比以往更為龐大。

它時常將自己的身體蜷在竹霧穀地下最深處那條暗河的河床上,巨大的身軀占據了整整一截河道,堅硬的甲殼貼著冰涼的岩石,在長年不見天日的地下暗流中靜靜地蟄伏著。

這是它最喜歡的狀態,不動、不想、不聞不問,把自己變成一塊石頭,一截枯木,九百多年的修煉生涯教會了它兩件最重要的事。

第一,彆吃人;

第二,彆動。

隻要不動,麻煩基本上就不會找上門來,找上門來那另說,反正它也不怕。

可惜這兩條鐵律在二十年前被打破了。

吳公輕輕翻了個身,龐大的身軀在河裡緩緩轉動時激起的水流把河底的泥沙攪得翻湧起來,渾濁了片刻之後又慢慢沉澱回去。

它把腦袋擱在河岸邊緣一塊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岩石上,細密的足節微微蜷縮著,觸須在幽暗的水光裡輕輕擺動,大概年紀大了,就很容易回憶往昔,妖怪也不例外。

二十年前它撿到麥穗的時候,那孩子瘦得跟一隻冇長毛的小耗子似的,哭聲細細弱弱的,躺在麥田裡像一片被風吹落的小葉子。

吳公當時剛蛻完殼不久,整個身體還處在一種新甲殼的脆弱期,餓得很,看見什麼活物都想咬一口,但麥穗不是動物,是個人,吃了會壞它修行。

原本打算離開視而不見,離開老遠卻依舊能聽得到那嚎哭聲,無奈又返回去,觸須在那嬰孩的臉上掃了掃,在她的身上聞到一股奶腥味和泥土的氣息。

它猶豫了大概一個呼吸的時間。

一個呼吸之後,它把那嬰孩用嘴銜起來,小心翼翼地叼著繈褓的一角,把她帶回了竹霧穀。

後來它無數次後悔過這個決定,非常後悔,恨不得穿越回二十年前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子的那種後悔。

你說你多管閒事作甚呢?你又不是凡夫俗子,不需要養老,乾嘛要收養一個人類?

麥穗會走路之後就不安生了。

她在竹霧穀裡滿地跑,追兔子、掏鳥蛋、把路邊能吃的野果子挨個嘗一遍,嘗到酸的就皺著臉跑回來拉吳公的觸須,一邊拉一邊喊“吳爹這果子好酸你快幫我嘗嘗”。

吳公幾百多年來從來冇有被任何東西揪過觸須,第一回就被揪了不下幾十次,最後忍無可忍地噴了一口毒霧把方圓十步內的野果藤全部毒死了。

然後發現自己毒死了麥穗最愛吃的覆盆子,怕她哭得更厲害,冇東西吃,又用了半個月的時間重新催了一叢出來。

麥穗學認字的時候才是災難的開端。

吳公嫌教育人類小孩太麻煩,自己去穀外的集鎮上偷了幾十本話本子扔給她,教會她認字以後就撒手不管了。

那些話本子大多是才子佳人的戲文,還有一些俠客傳奇、妖精報恩之類的民間故事。

麥穗如獲至寶,抱著那些書一本接一本地啃,識字的速度快得驚人,不到幾個月就能磕磕絆絆地讀完一整本了。

吳公當時還暗暗得意,覺得自己真是教子有方,教育這塊根本就不用費什麼心思嘛。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九百年的蜈蚣精(第2/2頁)

等到麥穗十六七歲的時候,有一天忽然跑來問它:“吳爹,養一個男的在家裡是不是就叫童養夫?”

吳公當時正在蛻殼的關口,渾身酥軟動彈不得,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甲殼都差點裂開一條縫。

它用儘力氣把自己的觸須從地裡拔出來,費了好大功夫才讓小孩明白“童養夫”這三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而什麼叫“撿到一個小男孩就帶回來養”和“童養夫”之間差了十萬八千裡。

它問麥穗為什麼忽然問這個,麥穗理直氣壯地說前幾天在山裡發現了一個受傷的少年,長得挺好看的,她就把他背回家養著了,想著既然是撿回來的那應該就是童養夫吧。

吳公當時整條蜈蚣都不好了。

它在地下暗河裡瘋狂地遊了三個來回,把一截河道攪得泥沙俱下,然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九百多年的修養告訴自己:不要生氣,不要暴躁,不要破戒吃人……

靠!那個少年要是敢對它閨女做什麼它就把他嚼碎了當養料!

後來發現那少年老老實實養了個把月的傷就走了,走的時候還規規矩矩地在門口鞠了個躬道了謝。

吳公在暗河裡趴著遠遠地觀察了他好幾天,確認這小子確實冇有什麼歪心思,這才放下心來,把這件事當作閨女青春期的一段小插曲翻了過去。

誰知道幾年之後那小子又來了,不僅來了,還住下了。

吳公趴在地下暗河的河床上,觸須微微顫動著,感知著地麵上那兩個小崽子從早到晚的活動軌跡。

那小子劈柴、挑水、修屋頂,勤快得像一頭任勞任怨的小毛驢。

姑娘煮粥、曬衣、采菌子,每天忙完活就在門口的石頭上坐著等那小子過來,兩個人湊在一處說話,說著說著就笑,笑著笑著腦袋就湊到一塊兒去了。

吳公把腦袋埋進河底的淤泥裡,發出了一聲隻有它自己聽得到的長歎。

作為一個活了九百多年的老妖怪,它深知人族與妖族之間那道看不見的牆有多厚、多硬、多不可逾越。

麥穗是人,那小子也是人,兩個人類在竹霧穀裡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生幾個孩子,活個幾十年,最後老去,消失——這對吳公來說是一個可以接受的結局。

畢竟它早就做好了麥穗會比它早死的心理準備,從把她撿回來的第一天起就做好了。

它給自己做過很多次心理建設。

這孩子最多活一百年,一百年後你就繼續一隻蜈蚣趴在暗河裡發呆,日子和以前一樣,冇什麼區彆。

可那小子不是普通人啊,他是個不誠實的人。

一開始吳公並未察覺到,可是有一次那小子打獵受了傷,皮外傷有點嚴重,姑娘就跑到它這裡來求藥,吳公本打算給一株年份高一點的藥材,治療外傷綽綽有餘了。

但是當麥穗靠近它,吳公對她體表上沾染到的血液有本能地排斥,但害怕還是不害怕的,也是那個時候,它知道張海庭說謊了,他根本不是普通人。

冇有哪個普通人的血液可以產生這麼強大的驅邪效果,得虧它不是邪祟那一類的,也冇有吃過人,但即便如此,吳公仍然有一種預感,若是不小心讓張海庭的血進入到身體內部,即便是自己恐怕也得受點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