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係的蜈蚣
趁著某天夜深人靜的時候,吳公悄悄爬出地麵,深度檢查了一下張海庭的身體,結果發現這小子的生長速度極為緩慢。
這就意味著那小子會活很久,老得慢,等他一百歲的時候看模樣或許還像二十歲的中青年。
而麥穗會老,會病,會滿臉皺紋地走完她的一生,然後被歲月帶走,留下一個還年輕的丈夫在原地。
如果有孩子的話,那就更痛苦了吧。
吳公覺得自己大概要提前做好心理準備了。
不是準備麥穗比那小子先死,是準備麥穗看著那小子一直年輕,而自己一天天老去,然後他們之間的某一天裡,麥穗會開始害怕。
害怕自己的頭發白了、牙齒鬆了、步子慢了,而身邊的丈夫還和當初在山裡遇見時一樣,眉眼如初。
它會舍不得看到姑娘越來越焦慮的,可是冇有辦法,姑娘喜歡他,非他不可。
也許,這其實是麥穗的一種修行吧,不管是人還是妖,或者是草木精靈,有智慧的生物做下決定之後,就要承擔之後帶來的後果。
吳公在地下的暗河裡翻了個身,龐大的身軀摩擦著岩壁發出沉悶的低響。
它伸出一條細細的觸須穿過泥土和岩石的縫隙,探到地麵上方麥穗的屋門口,感知著那兩個小崽子正蹲在火塘邊一邊燒水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話,一個說“明天去采蘑菇吧”,另一個說“好呀”。
它把觸須又往地麵方向探深了一些。
這一探不要緊,觸須前端忽然捕捉到一道陌生的能量波動,那波動不是那倆小崽子中任何一個的,也不是這山穀裡任何一隻尋常野獸的。
這是吳公九百多年修行生涯中極少感受到過的氣息,落在它的觸須尖端,讓它整個甲殼都微微繃緊了一瞬。
這是誰?
竹霧穀什麼時候來了這樣一個存在?還離麥穗的家那麼近?
吳公從河床上緩緩抬起頭來,數百隻細密的足節同時蜷縮又展開,龐大的身軀在暗河中微微轉動,激起的水流帶著泥沙和細碎的岩屑向四麵八方擴散開去。
它把感知沿著觸須一路鋪開,穿過泥土和岩層,穿透竹根和碎石,輕輕地探到了地麵上方那間木屋附近。
它先是探到了麥穗,然後感知到了張海庭。
然後它探到了第三個人的氣息。
那氣息在木屋側麵的空地上安安靜靜地待著,不像那倆小崽子那樣坐在火塘邊,而是獨自一人坐在稍遠一些的石頭上麵,靠著樹乾,氣息平緩而沉穩,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
吳公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讓它脊背發涼的東西。
這個人,長得跟張海庭好像,應該是他的親屬,可是從氣息來看,他不是人類。
吳公慢慢地把觸須從地麵上收回來,縮回暗河的河底,把自己重新蜷成一團。
它把腦袋埋在腹部的甲殼之間,數百隻足節緊緊貼著身體,整個龐大的身軀在幽暗的河水中一動不動。
吳公覺得自己活了九百多年,頭一回體會到了什麼叫“頭皮發麻”,雖然它冇有頭皮。
接下來的兩天,吳公把自己在暗河的河底縮成了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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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感知都不往外放了,整個妖的氣息收斂到極致,把九百多年修出來的所有隱匿本領全部用上,將自身的能量波動壓製到幾乎等同於一塊被水流衝刷了千百年的普通岩石。
它趴在河底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緩到了極限,生怕弄出任何一絲動靜讓地麵上的親家察覺。
雖然他們都不是人,但是人家有人形,自己卻冇有,長相頗為嚇人,應該會被親家嫌棄,會不會連帶著姑娘一起被嫌棄?
過了幾天,吳公再次露頭。
它覺得自己不能一直這麼縮下去。它是一條活了九百多年的蜈蚣精,蛻過九次殼、吞過雷劫、在深山大澤裡與天敵搏殺過不知多少回,怎麼能被一個還冇正麵碰上的親家嚇得連觸須都不敢往外探?
這個念頭在它心裡來回翻湧了幾十遍之後,它終於鼓起勇氣,把一根最細最不起眼的感知觸須從甲殼縫隙裡小心翼翼地探出來,順著岩壁的縫隙向上攀爬。
穿過竹根交錯的網狀空隙,最後探到了地麵上方一株矮竹的根部,從那株竹子的根須之間悄悄探出去一線比頭發絲還細的感知末端。
它打算先確認一下那個親家公還在不在,如果走了那就萬事大吉,它繼續在暗河裡趴著修它的禪。
如果冇走……那它再想下一步怎麼辦。
感知末端探出地麵的那一刻,吳公就在竹霧穀微涼的空氣裡捕捉到了那道讓它甲殼一緊的能量餘韻。
吳公的觸須尖在空氣裡微微僵住了。
它把感知小心翼翼地沿著地麵鋪開,繞過竹根,避開碎石,儘量不弄出任何能讓對方察覺的波動。
它看見那個和張海庭長得極像的男人正背靠著一根粗竹坐在洞口的大石頭上麵,半闔著眼,似乎在跟什麼人說話。
但吳公把感知鋪滿了那片區域,冇有發現第二個人,那男人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偶爾還點一下頭,像在聽什麼人給他回話。
吳公的觸須尖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它九百多年來見過不少腦子有毛病的人類,但這一個看起來不像,那男人的神態鬆弛而清醒,分明是在跟一個旁人看不到的存在交流。
憑借它深厚的九百年修為都不能找到那個存在,由此可見對方有多麼強大。
觸須尖顫了一下,吳公把感知末端小心翼翼地收了回來,一寸一寸地縮回泥土裡。
它把腦袋從腹部甲殼裡抬起來,在幽暗冰冷的河水中慢慢地轉動著,數百隻複眼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青光。
它趴在那兒想了好一會兒,然後做了一個決定——繼續縮著。
不動,不看,不聽,不探,等對方自己走。
可那個親家似乎完全冇有要走的意思。
他每天在洞口坐著,曬早晨的太陽,喝麥穗送過去的山茶,偶爾去溪邊走走,偶爾跟張海庭蹲在火塘邊說話。
他舉止從容,完全冇有要去找什麼東西或者對付什麼東西的跡象。
吳公就這樣在地下又趴了一整天。
到了次日傍晚,暮色從竹霧穀上方的天幕裡慢慢浸下來的時候,它終於從河床上緩緩地抬起了頭。
它決定出去見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