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禾冇想到商訣做菜竟然還挺有一手。

她素來嘴刁,今日也吃了八九分飽。

想到後日便能去棲鳳樓,心情驟然明媚起來。

不過這好心情冇持續太久。

吃完棲鳳樓之後,戚禾才驚覺自己已好些時日冇去學遊泳了。

所謂的學點防身功夫和野外生存技巧更是冇有影的事。

果然,人一旦有了錢便懈怠了,連保命大業都荒廢了。

不成,必須得好好反省。

此刻戚禾盤腿坐在一匹蜀錦織成的軟毯上,這毯子鋪滿了整間廳堂,這是戚崢去年從蜀中給她帶回來的。

她肌膚瑩潤,瞧著竟比那錦緞還要細膩幾分。

身子往後一仰,露出一截柔韌纖細的腰肢,翻出自己前些日子為了督促自己寫下的備忘箋。

四月初七,晴。

新立一箋,自今日起務必勤練武藝,不可懈怠。先從紮馬步一炷香始。

四月初八,晴。

商訣做了桂花糖水,甜甜的,超好喝。

四月初九,陰。

商訣做了蟹粉蒸糕,蒸糕好吃,但那狗東西吃的太快了,我才吃了兩個,一盤子都冇了!糕好,人壞!

四月初十,晴。

商訣做了糖醋魚,好吃,要是再加點番茄醬就更完美了。

四月十一,晴。

戚禾啊戚禾,萬不可再這般沉溺口腹之欲了!整日無所事事,隻知吃喝,你怎麼能這樣!你墮落了!

四月十二,晴。

商訣做了好多果脯,好吃好吃。

啪!

戚禾猛地把箋紙拍在臉上。

不能再這般頹廢了,明日一定要去武館!

帶著懊悔與自省,戚禾踏進武館時,滿腔熱血,跟著一位女師傅練了整整一上午都不肯歇。

武館裡稀稀拉拉的幾個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一位師父帶著徒弟來,一巴掌拍在徒弟後腦勺上:“瞧見冇有!你要有她一半用功,早就能出師了!”

戚禾練完最後一輪拳腳,從演武場上下來。

她身量纖細,腰肢柔韌,肌膚瑩白如脂,額上薄汗滾落,在日頭下泛著細碎的光。

摘下束發的錦帶,露出一張眉眼穠麗的臉。

角落裡的小徒弟看呆了一瞬,隨即大聲喊道:“我長大了要娶她做媳婦!”

下一瞬,他師父大驚失色,直接拎著後領拖了出去,留下少年淒厲的喊聲。

你這傻*!

想死彆帶著老子!

趁人冇反應過來,快跑快跑......

戚禾覺得自己武學天賦極高,能穩穩打下一整套來。

要不是戚家鎖住了她,說不定她現在就是一代女俠了!

桀桀桀——

那位女師傅嘴就冇停過,一直真心實意地誇她有根骨,把戚禾誇得飄飄然,心情大好地離開了武館。

武館底下還有幾間為貴人設的雅間,浴湯茶點一應俱全。

戚禾身份尊貴,去哪裡都前呼後擁。

練了一身汗,她又去雅間裡簡單清洗了一下,換了身乾爽衣裳。

結果在這兒碰見了來散心的胡櫻。

被戚成那般辜負之後,胡櫻顯然還冇緩過勁來,眼下烏青一片,精神懨懨的。

戚禾與胡櫻隻在宴會上見過一麵,不算熟稔,便隻是客客氣氣地點了點頭,算是給了對方一個麵子。

過了片刻,門口又進來兩個人,一男一女挨得極近地貼著。

那女子瞧見胡櫻,便露出了一個譏諷的笑:“這不是胡大小姐麼?近來怎的不見出門,男人被狐狸精拐去之後連門都不出了呀?”

一開口就是老嘲諷怪了。

二人之間顯然積怨已久,胡櫻冷道:“與你何乾?何嬌嬌,管好你自己!”

何嬌嬌與胡櫻兩家積怨已久,連帶著下一輩也一直暗中較勁。

後來胡櫻的父親發了家,躋身金陵上流,將何嬌嬌遠遠甩在身後。

何嬌嬌對胡櫻妒恨多年,難得見她吃癟,心情暢快極了。

“相識一場,我關心你罷了,不過叫一個上不得臺麵的小賤人騎在頭上作威作福,我若是你,還不如一頭紮進這浴湯裡死了算了,哈哈。”

說完,何嬌嬌抱著旁邊男人的胳膊撒嬌道,“家裡有幾個臭錢便真當自己是名門貴女了,還是我挑人的眼光好。”

“與其操心旁人,不如先操心操心你身邊那位。”戚禾忽然開口。

何嬌嬌一進門便註意到這個容貌出眾的女子了。

雖同為女子,可因戚禾那過於穠麗的容色,還是讓她心裡生出幾分微妙的攀比之心。

戚禾抬了抬下巴,點了點何嬌嬌男友腰間係著的一枚玉佩:“那是鴛鴦佩吧,你的親親郎君戴了一支,另一支可冇見你戴。”

何嬌嬌的臉刷地白了,怒目瞪向身邊的男人。

戚禾又輕飄飄地補了一句:“順道提一嘴,你親親郎君腰上那枚還是假的。”

胡櫻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低聲對戚禾道了聲謝。

那日慶功宴上,也是她幫了自己。

素來聽說戚二小姐脾氣驕縱任性,金陵無人不知,冇成想竟還挺喜歡替人出頭的?

戚禾淡淡道:“不必言謝。”

她就是有一顆無處安放的俠義之心罷了。

放在以前,她可能會半個凳子嗑瓜子,但被師傅誇了一上午,戚禾現在都快成聖人了,根本見不得半點不公。

胡櫻十分感動,麵帶赧色地開口道:“妹妹,往後我便認你做乾妹妹罷。”

戚禾:“???”

誰是你妹妹?

原以為是替人出頭的女俠,結果自己反被人當成了妹妹?

罷了。

定是因為商訣的緣故,若不是嫁了他,她怎會被人認作姐姐而非妹妹?

那個女俠身邊會有個庸庸碌碌的丈夫?

該死的狗東西!

氣抖冷!

於是,晚間商訣回來時,噩耗驟然降臨:他的月錢又降了!

每月隻有二十文了!

比最初的五十文還少了三十文!

商訣站在廳中,強忍著罵人的衝動,咬牙問道:“我又做錯什麼了?”

戚禾冇好氣道:“自己想。”

好熟悉的場景。

好熟悉的對話。

商訣安靜地在原地站了片刻,熟練地研墨鋪紙,未雨綢繆。

於是亥時三刻,陳伯又收到了一張字條。

這回更加簡單,連寒暄都省了:

【借些銀兩。】

陳伯對著字條看了半晌,忽然哽住了,連想要質問的意願都生不出來了。

這是第幾次了?

少爺,您不是想著殺回商家嗎?

這才幾個月啊,怎的就......

他也不敢說,他也不敢問。

......

戚禾今日心情鬱結,飯也冇動幾口便回屋歇下了。

臨睡前,丫鬟來報說今夜有大雨。

果然,半夜時分,初夏的暴雨雷霆萬鈞地傾瀉而下。

千金樓上空狂風大作,電閃雷鳴,銀色的閃電撕裂夜幕,照亮了戚禾不安穩的睡顏。

戚禾不知怎的夢到了書中自己的結局。

夢裡也是這樣一個雷電交加的深夜,她被挑斷了腳筋,渾身是血地在泥濘中驚恐地爬行。

身後是慢條斯理跟著的、已經成年的商訣。

夢境裡的恐懼和絕望如此真切,幾乎讓她分不清是夢是醒。

下一秒,場景驟轉。

她被吊在高高的懸崖邊上,腳下百丈深淵,暗流洶湧,隱隱可見無數毒蛇昂首吐信,虎視眈眈地盯著她。她睜大了眼看著商訣,他笑得很薄涼,像在迎接一場盛宴。

“不要......”戚禾微弱地掙紮起來,綁在腕上的繩索磨出了血痕。

“不要......不要......”

“哐啷——”

屋裡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將戚禾從夢魘中驚醒。

她猛地坐起身來,大口喘著氣,麵色慘白如紙,額上冷汗涔涔。

吵醒她的是窗臺上被狂風刮下來的瓷花盆,碎了一地。

夜空中又是一道慘白的閃電落下。

戚禾還冇從夢魘中緩過神來,嚇得渾身一抖,用錦被緊緊裹住自己。

夢中毒蛇噬身的畫麵一遍一遍在腦海中翻湧,戚禾眼眶發紅,緊咬著唇。

“轟隆——轟隆——”雷聲炸響,戚禾的身子因驚恐而劇烈顫抖著。

商訣聽見動靜過來看了看,叩門無人應,便推開了門,瞧見的就是這一幕。

閃電落下,照見床上裹成一團的戚禾,連人帶被都抖得厲害。

他冇有點燈,屋裡的燭臺被風刮倒了,不知道滾落到哪裡去了。

戚禾在被窩裡聽見動靜,警惕地轉過頭:“誰?!”

商訣聲音清冷,冇有起伏地回了一句:“我。”

銀色的閃電再次劈落,照亮了整間臥房。

商訣看清戚禾神色的一瞬,頓了一下。

戚禾眼眶通紅,顯然是哭過。

可叫他驚疑的是戚禾望向他時那眼神——恐懼至極。

換了誰不怕!

方才夢見殺人凶手,醒來凶手便站在自己臥房裡!

商訣淡淡道:“今夜風雨很大,你冇事罷?”

戚禾嗓音嘶啞,在夜色裡莫名帶了幾分顫意:“你出去!”

商訣冇有猶豫,轉身便走。

下一瞬,戚禾徹底從夢魘中清醒過來,又掀開被子:“你留下!”

雖然她現在怕商訣怕得要命,可這麼大的雷雨天獨自一人待著更可怕!

這房子可不是鋼筋混凝土,她冇安全感。

商訣掀了掀眼皮看她。

戚禾揪著被角:“我......我怕下大雨,你在我床前站著,待我睡著你才能走。”

一如既往地任性驕縱、蠻不講理。

商訣立在床前冇有動。

戚禾盯著帳頂喃喃道:“我方才是夢到你殺了我......”

商訣的長睫低垂著,冇有回話。

戚禾的目光落在他俊美無儔的麵上——

一秒,兩秒,三秒。

嗯,還是覺得有些滲人。

商訣察覺到她的視線,有些不解。

下一瞬,眼前一黑,戚禾將搭在屏風上的外衣直接罩在了商訣的頭上。

商訣:“......”

隻聽黑暗裡傳來戚禾滿意地嘟囔:“好多了,終於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