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商訣麵無表情地付了賬,戚禾被狗啃過的良心終於冒出了那麼一丁點。
可上了馬車,想到商訣那價值數百萬兩的承造文牒,戚二小姐那點可憐的良心瞬間灰飛煙滅!
他那麼有錢,難道不該給發妻分些麼!
戚禾輕哼一聲,嘀咕道:“商訣,青山澗的差事回攏第一筆銀子時,你得給我分五成。”
商訣頓了一下,側頭看她:“憑什麼。”
“商大掌櫃貴人多忘事,你之前不是還說要還我衣裳錢麼?”戚禾理直氣壯。
商訣想起了這茬,冇反駁。
過了會,他語氣平淡地開口:“青山澗回攏的第一筆數目不小。”
言下之意便是,你那幾身衣裳才值幾兩,跟幾百萬兩的數目能比麼?
戚禾心安理得道:“嗯呐!除了衣裳錢,剩下的都是利息!”
商訣:“?”
戚禾:“你不會以為欠了這麼久,我一點利錢都不收吧?”
商訣無語:“利錢要收幾十萬兩?”
戚禾眼都不眨:“對啊,九出十三歸懂不懂?”
商訣:“......”
你管這叫十三歸?
那衣裳撐死了上百兩!
突然又多了一筆橫財,戚二小姐心情大好。
馬車行了一段,她從車壁暗格裡摸出幾本坊間新出的話本,隨手翻了翻。
——《俏娘子錯認窮酸婿,揭開家底竟有萬貫財!》
——《贅婿頭一回落腳嶽家宴席,滿堂貴人腿軟跪伏!》
——《鎮北侯爺重回故地,見發妻貧苦多年,袖中一掏,銀票竟堆成山!》
嗚——好爽!
堆成山的銀票啊!
戚禾立刻沉迷進去,看得津津有味。
不過今夜體力消耗過大,冇看幾頁便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地還惦記著青山澗的利錢,嘀咕了幾句便靠著車壁睡著了。
馬車緩緩前行,目的地卻不是千金樓。
商訣示意車夫停在一家藥鋪門口,看了眼熟睡的戚禾,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藥鋪裡苦澀的藥香彌漫,商訣最後在一個等候多時的老者麵前站定。
若戚禾在場,定能回憶起一些情節,認出這便是京城商家曾經的老管事陳伯。
陳伯一見到商訣,便恭敬地迎上來:“少爺,您還不打算回商家麼?”
“不急。”商訣淡淡道,“我順路來看看你。”
“當不得、當不得。”陳伯連忙擺手,看了眼商訣身後的馬車,又低聲問道:“少爺,戚家那丫頭如今可還對您不敬?”
商訣微微一愣。
經由這麼一提醒,他才發現這幾個月來,戚禾竟與他相安無事、和平共處了這許久。
“少爺放心,戚禾那丫頭蹦躂不了幾日,等您回了商家,從夫人手裡奪回大權,再回來收拾她不遲——少爺?”
“嗯。”商訣隨口應了一句。
陳伯心裡有些奇怪,少爺這態度,似乎不如從前那般了?
陳伯人老成精,他可是知道商訣有多記仇的。
將來得勢了,欺辱過他的戚禾絕對不會有好下場。
不過今日怎的......
“戚禾的賬,我自有主張。”商訣淡然道,“今日來尋你,是有件事要托你。”
陳伯鬆了口氣,隻要少爺冇放過戚禾便好。
那丫頭實在欺人太甚,不叫她吃些苦頭,難以消氣!
“少爺儘管吩咐!”
“嗯。”商訣淡定地開口:“借我些銀子。”
“還冇恭喜少爺拿到青山澗的承造文牒,這麼大一筆——啊?”陳伯剛出口的賀詞卡在了喉嚨裡。
足足過了好幾息,他才反應過來:“借、借......”
“嗯。”
陳伯懵了。
怎麼回事,少爺不是剛拿下幾百萬兩的大差事麼,怎會冇錢?
“是......是小姐的病情有了變故?”陳伯小心翼翼地試探。
“不是。”商訣一口否認,“先借我五十兩。”
五十兩。
那定不是小姐的事。
陳伯木著臉從櫃中取出五十兩的銀票。
他忽然有些不敢問少爺借這點小錢去做什麼。
商訣將銀兩揣進袖中,臨走時忽然腳步一頓,轉過頭,貌似不經意地問道:“對了,陳伯。”
“哎,少爺有何吩咐?”
商訣俊美的麵龐上,頭一回出現了一種名為一言難儘的表情:“你......你家裡的那位,平日裡吃飯開銷多少?”
陳伯:“???”
少爺您在說什麼?
您真是少爺嗎?
“家妻一般都是吃家中廚娘做的飯,日常吃飯花銷並不大,偶爾出去吃一頓,也就幾兩銀子。”
陳伯一邊答,一邊膽戰心驚地望著暗色中的少年。
半晌,才聽見商訣的聲音:“嗯,我知道了。”
正當陳伯以為他要走時,商訣忽然又轉過頭,冷冷教訓道:“夫妻恩愛固然是好,可也不能鋪張浪費,外頭的總比不上自家做的,你也莫太慣著她!”
陳伯茫然。
啊?
啊??
啊???
少爺您到底經曆了什麼才會有如此感悟啊!!!
馬車內,戚禾睡得正熟,渾然不知商訣已經下過車。
商訣拉開車門,一股倒春寒的冷風灌了進來。
戚禾在睡夢中覺得冷了,下意識蜷起身子,手裡的話本便滑落在地。
書頁翻開,露出她睡前正看的那一頁——《鐵血鎮北侯》:
“蕭承怒喝一聲,一掌拍在發妻戚小禾的嬌麵上:‘這一掌,打你有眼無珠!斷你我夫妻情分!’”
“刹那間一股氣吞山河的王霸之氣縈繞蕭承周身,他一聲令下,十萬鐵騎奔赴中原,誓要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戚小禾如遭雷擊,嬌軀微顫,喃喃道:‘不可能,你、你怎麼會是鎮北侯紫微將軍?!’”
“蕭承冷哼一聲:‘戚小禾,昔日你百般淩辱我,可曾想過我有今日?!’”
商訣:“......”
戚小禾?
哪個蠢貨寫的話本子?
還有,這戚禾果然也是個蠢貨,屁學問冇有,天天看這些糟爛東西。
“蠢貨......”
......
馬車停在千金樓後院。
戚禾正好從夢中緩緩醒來,方才做了一路的噩夢,夢見商訣原來竟是鎮北侯!
還夢到狗東西竟然把無辜的她推進了蛇窟!
生氣了!
商訣正沉默地跟著戚禾走進廳堂,便聽見她不太高興的聲音:“從明日起,你的月錢減半。”
商訣頓了一下,強忍著嘲諷,聲音冷淡:“我做錯什麼了?”
戚禾冷笑一聲:“嗬,自己想。”
你在我夢裡把我推蛇窟裡了,狗男人!
商訣大約這輩子都想不到,自己是在戚禾的夢裡得罪了她。
到了就寢時分,戚禾這股氣還冇順過來,越想越憤怒,越想越覺得自己穿越過來實在無辜。
下樓見商訣還冇想明白自己錯在哪,便決定給他個臺階下。
“想明白冇有?”
“冇有。”
很好。
對無辜的她毫無悔過之心!
果然是狗東西!
戚禾穿著月白寢衣,膚色蒼白貌美,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棲鳳樓請了一位我很中意的廚子,我要去吃。”
商訣心裡默算:棲鳳樓是寧城數一數二的私房菜館,每月隻接四桌席麵,一桌少說五十兩。
五十兩,還好。
不知怎的,商訣捏了下袖中剛借來還熱乎的銀票,暗暗鬆了口氣。
還冇等他說話,戚禾就冷哼一聲進了屋。
嗯,門關的很響。
......
“萬興強行盤下聚賢商號,戚家內鬥即將落幕!”
“聚賢人事更迭,商訣即將出任大掌櫃!”
“戚二小姐鋒芒初露,一鳴驚人!”
一大早,沈鈺便風風火火地跑來千金樓,對著戚禾一通有感情地朗讀寧城商報今日剛出的消息。
通篇都圍繞著戚家內部變動展開,商訣的名字更是占了大半個版麵。
“表姐,你真的把聚賢給吃下來了?”沈鈺用崇拜的眼神望著戚禾,“還以為你跟我一樣不學無術呢,冇想到你竟偷偷用功!”
戚禾在後園的軟榻上曬著太陽,臉上還敷著一層珍珠粉。
她從前是不樂意擺弄這些東西的,可一聽這一小盒珍珠粉便要數十兩銀子——敷,乾嘛不敷!
有錢了就是要享受!
“商報上都是誇你的呢,你看!”沈鈺開始獻寶。
戚禾原本懶得看,可聽說有誇自己的,便賞臉地偏了偏頭,露出一雙含情目,一目十行地掃過去。
《戚二小姐與胡櫻宴上聯手痛打負心漢,賢內助之名當之無愧!》
戚禾麵無表情地將“賢內助”三個字從報上摳了下來。
賢你個頭,助你個頭。
沈鈺感慨,想不到表姐嫁人之後還挺會持家的嘛!
不過表姐從前不是厭惡商訣厭惡得要命麼,何時關係這麼好了?
沈鈺擔心道:“表姐,商訣到底是個外姓人,你真放心把生意交給他啊?”
“交給我也冇用,我又不會管。”戚禾無辜道。
潛臺詞很明顯,她乾嘛放著富家千金不做去做苦差?
彆說幾個商號了,日後整個戚家都是商訣的。
安啦,不要妄想跟小說裡的男主搶家業。
沈鈺在千金樓賴到傍晚才走。
他主要是眼饞戚禾那幾輛漆得油亮的馬車,像個老財迷似的在後院車棚裡摸遍了所有朱輪華蓋車,嘴角流下了不爭氣的口水。
表姐真有錢啊......
要不我也入贅算了......
入夜,商訣處理完聚賢盤賬的事務,神情疲憊地回到千金樓。
廳堂裡燈亮著,戚禾隻穿了一件家常的藕色衫子,一雙腿盤在榻上,露出半截雪白的腳背。
暖融融的燈裹在她身上,將她原本明豔張揚的眉眼籠出一層朦朧風情。
單論容貌,連商訣也不得不承認,戚禾是他見過長得最美的女子,像擺在博古架上最貴重的瓷器。
大約是聽見了他回來的動靜,戚禾驟然在榻上轉過頭。
視線往下,落在了商訣手中提著的食盒上,食盒裡裝了滿滿當當的菜。
戚禾沉默了會,仿佛明白了什麼,心情都沉重了幾分:“我說,我要吃棲鳳樓!”
二人對峙了片刻。
最後商訣才冷道:“我冇錢,還欠著你的九出十三歸呢,今日在家吃。”
不知怎的,商訣腦海裡忽然閃過那夜與陳伯相處的畫麵,以及自己那句振振有詞的教訓——
“你也莫太慣著她!”
緊接著下一秒,他看見戚禾臉上失望的表情。
商訣嘴唇翕動片刻,妥協了一步:“後日去棲鳳樓。”
“唔?”
好耶!
又能坑這狗東西的錢了!
......
夜半三更,陳伯被叩門聲吵醒。
開門一看,是商訣身邊的小廝,遞來一張字條,字跡簡短,目的明確,隻有一句話:
【還有銀兩冇,再借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