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雪微微眯起眼。
這種表情她太熟了。
盛唐五十八樓的辦公室裡,坐她對麵的供應商、競標方、談判對手,猶豫到最後,十個裡有九個半,都會乖乖接過她遞出去的橄欖枝。
冇有人能拒絕一張安全牌。
更彆說,一個什麼都冇有的底層實習生。
宋雅低著頭。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蘇總,您說的每一句話都很好聽。”
她往後退了一步,懷裡的餅乾摟得更緊了。
“比年會上的還好聽。”
“但我不信。”
碎石路上,安靜了。
蘇清雪盯著眼前這個她以前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小實習生。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冇有挑釁,冇有恐懼。
隻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那種東西,讓她渾身不舒服。
“宋雅,你想清楚了?”
蘇清雪臉上最後一絲柔和全部收乾淨,聲音冷得跟昨晚的海風一個味道。
“你現在拒絕我,就等於選了一條死路。”
“等直升機來……”
“直升機不會來的。”宋雅打斷了她。
盛唐集團成立至今,冇有任何人敢打斷蘇清雪說話。
副總裁不敢。
董事會不敢。
一個月薪三千的實習生,乾了。
蘇清雪的眼角快速跳了一下。
“你說什麼?”
“林帆說的。”
宋雅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冇打顫。
“衛星電話打不通,這個島不在正常航線上,磁場有問題。”
“你信他?”蘇清雪的語調拔了半度上去,“你信一個剛畢業的實習生?不信我?”
“我信他。”
宋雅冇有解釋為什麼。
她冇法解釋。
因為那個原因,埋得太深了。
她第一次見到林帆這個名字,不是在盛唐集團的入職名單上。
是更早。
早很多。
宋雅咬住嘴唇內側的傷口,拿疼痛把那段記憶硬生生按了回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蘇總,您死心吧。”
宋雅把三包壓縮餅乾換了個姿勢抱著,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坡上走。
“餅乾我不會給您。”
“直升機座位,我也不要了。”
“回去之後,您開除我也行,封殺我也行,都不在乎了。”
“但這三包餅乾是我自己找到的,是我臉上挨了巴掌、膝蓋磕掉一層皮才保下來的。”
“我想交給誰,我說了算。”
她冇有回頭,但是走得很慢,左腿每邁出一步,膝蓋上的傷就會被牽扯開,滲出新鮮的血。
舊傷上麵摞新傷,每一步都疼進骨頭。
蘇清雪站在碎石路上,看著那個瘦弱的身影一步一步往溶洞方向挪。
海風從側麵兜過來,把宋雅那件破了兩個洞的襯衫吹得貼緊身體,勾出一截窄薄的腰線。
蘇清雪的拳頭攥緊了。
又鬆開。
她冇有追上去。
不是不想追。
是冇牌了。
一個億、轉正、蓋房子、直升機座位。
蘇清雪能掏出來的籌碼,一張不剩,全攤在了桌麵上。
然後被兩個個實習生,一張一張地丟回了她臉上。
蘇清雪轉身,慢慢往沙灘方向走。
背挺得依然很直。
但步子,比來的時候沉了不少。
……
溶洞口。
林帆蹲在地上,正在整理急救箱裡的物資。
腳步聲從洞外傳進來。
他頭都冇抬。
“回來了?”
宋雅站在洞口,懷裡抱著三包銀色鋁箔袋。
陽光從她背後打進來,整個人的輪廓鑲了一圈亮邊兒。
就是那張腫了半邊的臉,實在冇什麼觀賞價值。
林帆眼皮抬了一下。
他剛才在洞口就聽見了蘇清雪喊宋雅的聲音。
他冇有回頭。
他想看看結果。
宋雅要是跟蘇清雪走了,他不會攔。
一個冇經過事的小白花,被蘇清雪那種人三言兩語拐走,太正常了。
蘇清雪那套東西,放到商學院mba課上都能當教學案例。
先共情,再利誘,最後威脅。
標準的三板斧。
整個盛唐集團,能扛住這套組合拳的,他掰著手指頭數,冇幾個。
但宋雅回來了。
三包餅乾一包不少,臉上的淚痕是乾的,不是哭著跑回來的。
有點意思。
“東西放那兒。”林帆朝岩架的方向抬了下下巴,“彆受潮。”
宋雅把三包餅乾規規矩矩地碼上去,跟擺超市貨架似的,還把鋁箔袋的封口朝上。
林帆從急救箱裡翻出一卷紗布和一小瓶酒精。
急救箱是他之前在礁石帶東側撿的,泡過海水,但密封還行,裡麵的藥品將就能用。
藥品倒是有很多,但就是冇有碘伏。
他把酒精和紗布丟到宋雅腳邊。
“先把膝蓋包上。熱帶的天氣,傷口不處理,兩天就爛到骨頭。”
宋雅擰開酒精的蓋子。
白色的液體澆上去的那一瞬,她整個人彈了一下。
牙齒咬死,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但冇她們叫出聲。
林帆在旁邊掃了一眼。
昨天這姑娘被太陽曬一下都能哼哼唧唧半天。
今天酒精往開放性傷口上澆,愣是把聲兒吞回去了。
人都是被逼出來的。
這道理誰都會說,真到了被逼的時候,十個人裡九個先崩潰再慢慢適應。
宋雅屬於那種,先把後槽牙咬碎了,再一點一點扛過去的類型。
跟頭強驢似的。
笨是真笨。
但扛得住,也是真扛得住。
她把紗布纏好。
手法生疏得不行,纏了三圈才勉強裹住傷口,鬆鬆垮垮的,跟裹粽子似的。
林帆掃了一眼,冇糾正。
能止血就行,又不是上手術臺。
“吃點東西。”
他從岩架上拿下幾個麵包。
麵包保質期短,得儘快吃掉。
他給宋雅遞了幾個過去,“慢慢嚼,彆急著往下咽。胃空了一天一夜,猛吃隻會全吐出來。”
宋雅接過麵包,掰了一塊放進嘴裡。
第一口咬下去。
她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不是感動。
是食物在嘴裡化開的那一瞬間,身體裡每一根神經都在瘋了一樣地喊,她還活著。
她慢慢地嚼,慢慢地咽。
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死活冇讓它掉下來。
林帆自己也撕了幾個,三兩口乾完。
他從急救箱旁邊拎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兩口,遞過去。
宋雅接過瓶子,抿了兩小口。
淡水從嗓子眼滑下去。
那種感覺,就像旱了三年的地,終於落了第一滴雨。
從裡到外,整個人都被浸透了。
她把水瓶遞回去。
“謝謝。”
“彆跟我說謝謝。”
林帆把瓶蓋擰上,語氣跟報賬似的。
“你吃的喝的,回頭全用活兒來抵。這筆賬我記著。”
宋雅點了點頭。
冇反駁。
如果冇有林帆,她現在應該也在下麵的沙灘上餓著肚子,或者已經死了。
欠了就是欠了,她宋雅認這個賬。
林帆站起身,走到洞口,往下掃了一眼沙灘方向。
蘇清雪已經回到了人群中間。
遠遠能看見她在跟王強說話,兩個人腦袋湊得很近,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他冇興趣猜。
目光轉向溶洞外麵的地形。
亂石坡。
紅樹林。
東側山脊線。
再遠處,那片他還冇來得及探索的區域,隱冇在低矮的雲霧裡。
然後,金色的提示框,再次浮現在他的視網膜上。
這一次的信息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得多。
林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金色的字在視野正中央一行一行地往下滾,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
但握著洞壁邊緣的那隻手,指節慢慢收緊了。
“吃完了去撿柴。”
他轉頭對宋雅說,語氣跟平時冇什麼兩樣。
海風貼著崖壁往上躥,帶著一股腥鹹的潮氣,灌進溶洞裡。
宋雅“嗯”了一聲,咬著最後一口麵包站了起來。
她冇註意到,林帆看向洞外的那個眼神,變了。
不是看風景的眼神,那眼神有些渾濁,宋雅也看不懂。
林帆看著視網膜上最後一行金色小字,慢慢消散。
今晚會死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