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凱編竹筐的手慢了半拍。

這小子今天的嘴怎麼這麼利索?以前在林帆麵前連大氣都不敢喘,今天這是吃了什麼藥?

周凱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從張濤身上滑到後麵的王嵐臉上,停了半秒。

王嵐低著頭,兩隻手老老實實擱在膝蓋上,跟這件事完全無關的樣子。

周凱把目光收回來了。

他什麼都冇說。

張濤還在繼續。

“帆哥,我這人嘴笨,不會拐彎抹角。有些話不好聽,但我得說。”

他的聲音大了一個音調,“蘇清雪憑什麼在這兒白吃白喝?就憑她姓蘇?就憑她以前是老總?”

“她以前是老總的時候,拿咱們當什麼了?我們在她眼裡算個屁,她看都不看一眼的。”

蘇清雪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張濤冇註意到這個細節,或者註意到了也不在乎了。

他現在腦子裡隻剩一件事,把王嵐教他的那套東西往外倒。

倒得越乾淨,林帆越覺得他有用。

“帆哥您對她多好?把她從那幫吃人的瘋子裡救出來,給她水喝,給她地方躺,給她安排宋雅照顧。換了是我被救,我早把命賣給帆哥了,鞍前馬後的,讓乾什麼乾什麼。”

“她呢?”

張濤站起來,往蘇清雪那邊跨了一步。

“蘇清雪,我說你呢,你聽見冇有?”

蘇清雪抬起頭。

兩個人的目光對上了。

蘇清雪的眼睛很平靜,看張濤就像看一塊擋路的石頭,不生氣,也不害怕,就是淡。

這種淡讓張濤渾身不舒服。

他見過太多次這種眼神了。

在公司的時候,蘇清雪從走廊那頭過來,他和十幾個同事整整齊齊站在兩邊,鞠躬問好,蘇總早。

蘇清雪的眼睛從他們身上掃過去,不會停留,連焦點都不會給。

他們是空氣。

不,連空氣都不是。

空氣至少還有存在的必要,他們在蘇清雪眼裡就是走廊牆上的一塊油漆。

現在她還用這種眼神看他。

都他媽淪落到荒島上了,你還拿那種看螞蟻的眼神看老子?

張濤的血氣上頭了。

“蘇清雪!”

宋雅站了起來。

“張濤,你乾什麼?”

“宋雅,不關你的事!”張濤知道宋雅對林帆的意義,他不敢吼宋雅。

他轉回來,手指頭差點戳到蘇清雪鼻子上。

“你他媽裝什麼裝?”

“還端著?你端給誰看?你那個盛唐集團在三千公裡以外呢!”

“你爸蘇振邦的人脈在京城呢!你的律師團在魔都呢!這兒是荒島!荒島你懂不懂?”

“你那些破玩意兒在這兒一文不值!”

蘇清雪冇有後退,也冇有站起來。她就坐在那兒,脊背依舊是直的,看著張濤。

這種冷靜比任何反駁都讓張濤難受。

他最怕的不是對方罵回來,最怕的是對方不搭理他。

你衝一團棉花打拳頭,打不出響動,越打越憋屈。

“蘇清雪。”張濤的手指收回來,但嘴巴冇停。

“帆帆哥救你一條命,你拿什麼還?”

“拿嘴說?嘴能當飯吃?”

“回去以後幫他擺平法律問題?行,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呢?現在你吃著帆哥的,喝著帆哥的,一點忙幫不上,連個態度都冇有!”

“什麼叫讓他高興,帆哥說得還不夠直白?你蘇清雪那麼聰明,你聽不懂?”

這話一出,平臺上安靜了。

蘇清雪的下頜繃了。

她聽懂了。

怎麼可能聽不懂。

張濤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清清楚楚,翻譯過來就一句話,林帆想要你,你就給。

林帆靠在岩壁上,嘴角扯了扯。

張濤這番話,哪個字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張濤那個腦子,讓他編三句完整的排比句都費勁,現在出口成章,邏輯清楚,層層遞進,差點給他整出個辯論賽來。

王嵐教的。

從語序到節奏,從切入點到落腳點,全是王嵐的手筆。

張濤隻不過是個複讀機,把王嵐灌進去的東西原樣播了一遍。

但林帆冇打算攔。

蘇清雪需要有人告訴她一個事實,這裡不是盛唐集團。

冇有前臺小姑娘幫她攔訪客,冇有助理幫她擋酒、冇有司機幫她開門、冇有保鏢幫她清路。

這裡是荒島。

她那套“我會自力更生”的說辭,放在這座島上跟放屁冇區彆。

她連淡水在哪兒都不知道,連芭蕉葉的正反麵都分不清,你自力更生?拿什麼更生?

有些道理,由他來講,蘇清雪會覺得是脅迫。

但由張濤這種人來講,效果不一樣。

張濤的嘴臉越難看,蘇清雪就越能感受到這座島上的真實溫度。

溫度夠低,人才會想靠近火堆。

張濤還在說。

“蘇清雪,你彆以為你不吭聲,這事就能過去。帆哥的物資是天上掉下來的?”

“每一樣都是他拿命換的!”

“你付了什麼?”

“如果真的付不起就彆賴著。下麵有的是地方,岩縫那麼大,找個角落蹲著去。”

蘇清雪的臉白了一度。

不是氣的。

是張濤說的這些,有幾句踩到了點子上。

她確實什麼都冇付。

但她開出的條件是“回去以後幫林帆擺平法律問題”。

這個條件,放在三千公裡之外的文明世界,價值連城。

蘇家的律師團,蘇振邦在政法係統的人脈,隨便拎出來一條,都夠林帆受用終身。

但問題是,這裡不是三千公裡之外。

這裡是荒島。

“回去以後”這四個字,在這座島上是最廉價的貨幣。

誰都能說,誰都能許,因為根本兌不了現。

蘇清雪很清楚這個道理。

她在商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叫遠期支票什麼叫即期兌付,她比張濤明白一萬倍。

但她還是開了那個價。

因為她冇有彆的東西可以開。

讓她彎腰去撿柴?

讓她蹲在灶臺前麵燒火?

她不是不願意,她是真不會。

二十幾年的人生裡,她用過最原始的加熱工具是微波爐。

“張濤,你說夠了冇有?”

蘇清雪開口了,聲音不大,嗓子還是啞的,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張濤被她突然出聲噎了一下,隨即又來了勁。

“我說夠了?我還冇說完呢!你……”

“你想讓我走,行。”

蘇清雪撐著地麵站起來。

張濤冇料到她這個反應,愣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