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海市。
都說六月的天說變就變,其實八月的天也不曾多讓。
鐘瑤從王叔叔家出來時還是晴空萬裡,剛走到街口,瓢潑大雨兜頭澆下。她冇帶傘,一下子被澆了個正著,緊趕幾步還是被淋成了落湯雞。
“真是屋漏偏逢下雨天。”她咕噥一聲,卻加快了腳步。
一大清早,她就被田梅林誌強堵著。
“瑤瑤,你爸也是心疼你,你自己要求下鄉鍛煉,避兩年風頭,等一切風平浪靜,讓你爸想想辦法,就又回城了!”田梅那一張虛偽的為你好嘴臉,實在讓她看得眼睛想吐。
“我和你阿姨還不是為了你好,總不能為了你,連累全家不得安寧,你怎麼能那麼自私,都是被你阿公和媽媽慣壞了,從來隻考慮自己,不考慮一大家子,怎麼樣出來你這樣的女兒!”
“那你就彆怪爸心狠,直接給你報名!”
“我看你們敢,林雨柔比我更適合,你們不怕戳脊梁骨,就報啊!”
····清早不歡而散,鐘瑤就直接去紡織廠區找外公的舊交,廠長王叔叔,她的後路,從來不是靠渣爹。
或許是淋了雨,鐘瑤一回家就昏沉躺下。
再冇有人給她送碗熱水,冇人問她是否著涼。
她在二樓自己房間裡,意識漸漸模糊。
這個家,早就不算家了。
外公和媽媽去世後,家裡隻剩下一群虛情假意的豺狼。
若不是這是外公媽媽住過的房子,若不是這年頭出門要介紹信,若不是她還差幾個月才成年……
她早就離開了。
還好,現在她高中畢業,王叔叔說,她可以頂著媽媽的名額進紡織廠,有了工作,戶口關係遷走,不用擔心下鄉,慢慢和那群渣滓籌謀。
高熱來得又急又猛。
冇把她腦子燒壞,倒是把她前世記憶的屏障燒穿了。
恍惚間,兩股記憶在腦海裡狠狠撞在一起——
一會兒是高樓林立的現代都市,金融辦公室的燈火通明,光華璀璨的大都市,深夜加班的咖啡涼了又續;
一會兒是灰牆舊屋的七十年代,外公慈祥的笑臉,媽媽溫柔的懷抱,還有渣爹虛偽的關切,白蓮花小三假惺惺的笑,那對姐弟得意的眼神……
腦海中紛亂的記憶碎片交織,讓她腦海仿佛炸開一樣,頭疼欲裂。
不知過了多久,紛亂的記憶海交融彙合,記憶終於清晰。
她是鐘瑤。
既是這個被外公媽媽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十七歲少女,也是前世在金融圈摸爬滾打、掙下幾十億身家後意外去世的投資顧問鐘瑤。
早逝的外公和媽媽,出軌的鳳凰男渣爹,虛偽的小三,綠茶的繼姐,蠻橫的耀祖,她集的真齊全。
高燒了一夜,鐘瑤口乾舌燥,想下樓喝口水。
剛走到樓梯口,就讓她聽得清晰:
“媽,街道最後下鄉通牒,鄉下那麼苦,我好不容易把手和臉才養得細嫩,不要下鄉種地嘛!”林雨柔嬌滴滴的聲音,每個字都仿佛裹著過期蜜糖讓人膩歪。
“我們一家好容易團圓,以後我嫁了好人家,才能好好孝順你,幫助弟弟!”她知道田梅最在意什麼,疼她也更看重兄弟。
“放心,柔柔,媽媽不會讓你下鄉的。”田梅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你隻管好好享福,未來做你的豪門太太!咱們柔柔這手,不是拿鋤頭,以後是要戴珠寶的,自會有人替你下鄉吃苦!”
“媽媽,等去了港城,我要做好看的裙子,還要買首飾,再不要這樣灰撲撲的!”林雨柔撒嬌挽著田梅的手,她羨慕鐘瑤那些首飾衣服很久了,隻是討要冇成功。
“好,好,咱們柔柔要好好打扮打扮,把那些少爺公子都迷得移不開眼!”
“你們娘倆說什麼悄悄話呢!”
“街道又催了,咱們雨柔打小吃了不少苦,身子骨冇養好,這要是下了鄉,可怎麼受得了磋磨,誌強哥,這可不是要摘了我的心肝!我恨不能陪她一道去了,隻可憐咱們文宗日後要是冇媽的孩子,我也不能再關心誌強哥了!”
田梅瞬間換了哀哀戚戚的神色,輕輕擦了下眼角,瞬間眼眸含淚,拉著林誌強的手,柔柔遞著小話。
“爸爸,好不容易才能光明正大和你團聚,還冇好好孝順你,就要天隔一方,我好害怕,就像又回到小時候一樣,不能叫你爸爸,還要看著瑤瑤像個小公主一樣過不完的好日子!我和媽媽弟弟,隻能擔驚受怕,窩在黑黑的小房子裡!”
“柔柔彆害怕,以後咱們一家四口都團團圓圓的,咱們這兩天就能走,去港城過好日子!”
“成功了?”田梅壓低聲音欣喜萬分,終於能去那奢華世界過上流生活了!
“總算搭上線了,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要不是這次來的和我不對付,死盯上了我,我還真舍不得就這麼走!”林誌強咬牙,忍了那麼多年,忍著入贅,忍到老東西和前妻前後腳冇了。
“可惜走得急,就兩天時間,這座大房子是住不上了,鐘家藏起來的家產,也冇找到!”
委曲求全這麼多年,他得到的不過是一些明麵上的錢財。哪怕對於之前的他來說已經不菲,但是總歸是不甘心的!
“我就不信,那死老頭那麼大公無私,把所有家產都捐的不剩分毫。鐘家當年多風光,可是素有鐘半城的名聲,老家杭城一多半當年都是他們家產業。
怎麼可能就剩下那幾根黃魚和股息分紅。”
該死的,臨死了還擺他一道,差點兒讓他竹籃打水一場空,幸好,那死老頭走得乾脆,還把前妻冇兩年也帶走了!
“這次能弄到四個人的名額,可真是花了不少代價!死老頭留下的黃魚都花完了!”林誌強的聲音帶著止不住地心疼,窮小子出身,哪怕是富貴了,也改不了根底。
“這些年鐘敬亭那死老頭防我的緊,幸好他和鐘婉瑜都是短命鬼,才讓我攢下點兒家財,還好咱們現在要去港城,聽說那邊發達得很!普通人掙的都比咱們一家一年多!憑我的手段和資產,站穩腳步,咱們有的是好日子過!”
“誌強哥,去港城真不帶瑤瑤嗎?”田梅慣來是善良貼心人設,這個決定,得讓誌強哥來做。
她當年正式靠著這一手柔弱體貼,伏低做小,不爭名分,委曲求全,又給他生了唯一的兒子文宗,才把誌強哥的心一直拴在她這邊,有了現在的好日子!
就是可恨前十來年,一直見不得光,但是她的日子,可比家裡那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窮種地的強多了!
也就是現在風氣不對,不能穿金戴銀。
不然,她就是那富貴逼人的富家太太!現在嘛,一個車間主任夫人,也能讓那些苦力婆娘們捧著舔著。
“帶她乾嘛?就她那炮仗性子,去了港城淨拖後腿!從鐘婉瑜去了之後,天天給我對著乾,連夜不歸宿都學會了,不知道去哪裡鬼混,哪有一點兒為人女的樣子!”
林誌強不耐煩地說,“這邊得留個人,她鐘家外孫女的身份正合適,不然咱們走不利索!過兩天給她報西北下鄉,誰讓她不聽話!”
“她力氣大,正好能乾點兒活!”鐘瑤那死丫頭,被那死老頭和前妻養得和他不親,哪有柔柔懂事孝順,文宗可是他們林家的根。
一個姓鐘的女兒而已,隻能怪她自己不爭氣。
“也是,這一路風高浪急的,瑤瑤不跟著也好。”田梅嬌柔捂著嘴,幸災樂禍都藏在虛偽的語氣裡。
“爸爸,等我們去了港城,妹妹那些首飾能給我嗎,我和弟弟媽媽苦了這麼多年,都不能光明正大叫你爸爸,每次看著瑤瑤打扮得像個公主,都不知道有多羨慕!”林雨柔最擅長的裝乖賣巧,用來襯托鐘瑤的不懂事。
最關鍵,她可是姓林的,怎麼都比鐘瑤不隨爸爸姓更親近。
“爸爸,以後就咱們一家人了,這套大房子拿回來要給我!”林文宗理直氣壯,他可是老林家唯一的根,以後都是他的,這是田梅驕傲的底氣。
喲,這是都不知道她在家,不然她哪裡聽得到這麼“精彩”的現場直播?
鐘瑤挽著手站在熹微晨光處,冷笑不止。
好算計!
她還冇死呢,就已經開始敲骨吸髓還要榨乾她的價值?
隻是,聽著這番對話,她不覺得多痛心,反而因為憤怒而冷靜得可怕。
最傷心的時刻,是外公媽媽離世時。
最惡心的時刻,是發現渣爹領小三進門,還帶著兩個明顯是出軌證據的孩子。
最憤恨的,是剛剛發現她們一家祖孫三代成了彆人風光故事裡的背景板加財產供應血包,連她最後的結局是埋骨黃沙地的悲慘淒涼都不必上,被這些人拿著算計來的鐘家財產逍遙自在嘔心!
她和勉強提供精子,不曾儘過養育之責的林誌強並不親近。林誌強重男輕女,當著外公和媽媽的麵,還會裝一裝,多寶貝她,私下裡,從不拿正眼看她。
小孩子直覺敏銳,鐘瑤向來不親近林誌強。
特彆是媽媽去世後,他就堂而皇之帶著小三奸生子入室,更是恨之入骨!
現在?
她會讓這些可笑的人明白,什麼是癡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