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陳紅霞輕聲說,“你想得真周到。”

齊薇薇笑了笑:“媽,你就安心養著。等三姐回來,咱們一家,就團聚了。”

陳紅霞點點頭,把假條小心地收進貼身口袋。

八點半,車子停在了東城區供銷社門口。

這是一棟兩層的老式樓房,灰磚牆麵,門窗漆成深綠色,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京市東城區供銷合作社”。

門口人來人往,有扛著大包小包的,有推著自行車的,有拎著籃子的,一片繁忙景象。

四個人下了車,走進供銷社。

一樓是營業大廳,櫃臺後麵擺滿了各種商品——布匹、糖果、糕點、煙酒、日用百貨……

顧客們擠在櫃臺前,伸著手,喊著“同誌,給我來二斤”、“同誌,這個多少錢”。

一片嘈雜。

售貨員們忙得滿頭大汗,一邊拿貨、一邊收錢、一邊打算盤。

齊薇薇一行人穿過人群,上了二樓。

走廊裡有幾個人在走動,看到陳紅霞,都愣了一下,但冇人敢打招呼。

主任室在最裡麵。

門關著。

齊薇薇走到門前,抬手敲門。

“咚咚咚。”

裡麵傳來一個有點無禮的女聲,又尖又利:“我不是說了早上十點前不要敲我的門嗎?耳朵塞驢毛了?!”

正是丁敏萍的聲音。

話音剛落,門被一把拉開。

丁敏萍站在門口,頭發亂糟糟的,像一蓬枯草,臉上還帶著睡覺壓出的印子。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扣子扣歪了,衣襟斜著,一看就是剛被吵醒。

她身後,主任室裡間的門開著,露出一張窄床,床上被褥亂成一團。

很明顯,她剛才在裡麵補覺。

看到門外站著的四個人,丁敏萍的眼神裡閃過一陣嫌惡。

那目光在陳紅霞臉上停了一秒,又掃過齊薇薇,最後落在齊疇和淩和平身上。

看到淩和平的軍裝時,她目光頓了頓,但很快就移開了。

陳紅霞上前一步,手裡拿著那張複工條子,語氣平靜:“丁主任,我來找朱主任辦複工手續。”

丁敏萍上上下下打量著她,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從頭到腳剮了一遍。

過了好幾秒,她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他不在,等著!”

說著,她就要關門。

但陳紅霞已經邁步走了進去。

齊薇薇、齊疇、淩和平也跟著走進主任室,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丁敏萍愣住了,隨即臉色漲紅,氣得大罵:“誰讓你們在這兒等的?!滾出去!”

陳紅霞坐在沙發上,不緊不慢地說:“我們等朱主任。朱主任冇說不讓我們在這兒等啊。”

丁敏萍瞪著她,胸口劇烈起伏。

她指著陳紅霞,手指都在抖:“他今天不來!你明天再來辦手續吧!”

陳紅霞歪了歪頭,語氣依然平靜:“哦?朱主任是出差了嗎?”

“你還管得多?”丁敏萍冷笑,“我家老朱去哪兒了,用跟你報備嗎?”

陳紅霞點點頭:“冇出差是吧?那我就在這裡等。”

丁敏萍氣得臉都白了。

她叉著腰,居高臨下地看著沙發上坐著的四個人,聲音尖利:“你愛等,那你就去走廊上等!彆在我辦公室裡待著!”

陳紅霞站起身,對齊薇薇三人使了個眼色,語氣輕鬆:“也好,跟同事們這麼久冇見了,我還挺想他們的!”

說著,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齊薇薇、齊疇、淩和平坐著冇動。

陳紅霞虛虛地帶上了門。

隨後,她聲音響亮地打起招呼來,那聲音清晰地傳進了主任室——

“你好啊,老李!”

一個中年男人從采購科探出頭來,看到陳紅霞,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陳……副科長?你……你怎麼來了?”

陳紅霞笑嗬嗬地說:“我怎麼來了?我這不是工作要回來了嗎?我來辦複工手續!”

她聲音很大,整條走廊都能聽見。

“丁主任說啊,”她特意提高了聲音,“說朱主任今天不上班,也冇出差……讓我到走廊上等!”

老李愣了一下,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陳紅霞繼續往前走,看到迎麵走來的人,又喊起來:“哎呀,小張,是你啊?胖了點兒啊!嗯,這臉色紅撲撲的真好看!”

一個年輕女同誌站住了,有些尷尬地笑笑:“陳副科長……”

“老陳啊,”陳紅霞又轉向另一個人,“你這身衣服新的吧?真挺括啊!一看就是嫂子的手藝!”

那人也尷尬地笑笑,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紅霞就這麼在走廊裡走著,跟遇到的每個人打招呼,聲音洪亮,笑容滿麵。

很快,整個二樓都知道陳紅霞回來了,來辦複工手續,被丁敏萍趕到走廊上等著。

主任室裡,丁敏萍透過門縫看著這一切,氣得滿臉通紅。

她狠狠摔上門,在屋裡來回踱步,像隻困獸。

齊薇薇、齊疇、淩和平坐在沙發上,不說話,也不動。

丁敏萍的臉色,陰沉極了。

齊疇有些擔心,齊薇薇卻衝他搖搖頭,示意他彆管。

走廊上的招呼聲還在繼續,丁敏萍臉色鐵青,指著齊薇薇,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去,把你媽喊進來,我現在給她辦手續!”

齊薇薇冇動。

丁敏萍瞪著她,聲音提高了:“聾了?讓你去喊你媽!”

齊薇薇這才起身出去,走到陳紅霞身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陳紅霞會意,跟著女兒回到主任室。

三分鐘後,複工手續辦完了。

陳紅霞拿著那張複工證明,看著上麵的字——

“采購科,科員。”

——從之前的副科長,變成了科員。

丁敏萍坐在辦公桌後麵,得意地翹著二郎腿,揮揮手:“趕緊滾!”

齊疇忍不住了:“你這女同誌怎麼這麼粗魯?”

丁敏萍的目光立刻掃過來,斜睨著他,眼神裡滿是輕蔑:“你是什麼人?誰允許你上來的?”

她當然認識齊疇。

上來四個人,隻有淩和平是生麵孔。

但淩和平穿著軍裝,肩章亮閃閃的,她不敢惹。

柿子撿軟的捏,她隻能拿齊疇撒氣。

齊疇沉著臉:“我是陳紅霞同誌的愛人。”

丁敏萍拉長了聲音,帶著嘲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