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福的搪瓷缸上印著“為人民服務”幾個紅字,邊上磕掉了好幾塊瓷。

齊薇薇認得這個搪瓷缸,這是三姐高中畢業時發的紀念品,她下鄉時帶走了。

現在,它到了林泉福的手裡。

看到眼前突然進來四個人,他愣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

“乾什麼的?”

這句話,他刻意說得很清楚,雖然帶著濃重的口音,但齊薇薇這四個外地人也聽懂了。

他的目光掃過四人,最後定格在齊薇薇臉上。

仔細看了看,他倒吸一口冷氣,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你跟我兒媳婦長得很像啊!”他脫口而出,上上下下打量著齊薇薇,“不過,要比她年輕漂亮不少!”

齊薇薇心裡一動。

家裡這麼多兄弟姐妹,她跟三姐齊佳佳長得最像。

從小彆人就說,她倆像雙胞胎,隻不過差了幾歲。

所以三姐也最疼她這個小妹,什麼好吃的都留著給她,什麼好東西都寄回來給她。

可現在,這個村長說,她比三姐年輕漂亮。

那三姐現在……成什麼樣了?

齊薇薇心裡一陣發緊,但臉上冇有表露出來。

她皺起眉頭,語氣平靜地問:“您說的是齊佳佳吧?我是她小妹,我叫齊薇薇。”

林泉福聽了,直起身來。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從椅背上扯過一件白色的跨欄背心,套在身上。

那背心已經洗得發黃,領口鬆垮垮的,但他穿得很端正,還往下拉了拉。

穿好衣服,他正色問:“你來有什麼事?”

齊薇薇深吸一口氣,把早就準備好的表情端出來——眼眶微紅,嘴角下撇,聲音裡帶上哭腔:

“我爸爸去世了,媽媽讓我和表哥來接三姐回去……奔喪。”

她刻意在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顫抖,像是強忍著悲痛。

林泉福皺了皺眉頭。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著,一下一下,很慢,像是在思考。

那目光在齊薇薇臉上轉了幾圈,又落到淩和平身上。

“你又是誰?”他問,“表哥?你長得可不像齊家人啊。”

淩和平笑了笑,語氣輕鬆:“所以我是表哥嘛。”

林泉福打量著他,目光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最後在他那幾乎頂著門框的身高上停住了。

“我們這裡這麼高的人可不多。”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出海打漁,個子高不是好事。站船上不穩當,風一吹就晃。”

他頓了頓,突然咧嘴笑了:“不過,乾彆的活兒,你應該很好用。”

這話怪怪的,淩和平聽出話裡有話,但也冇接茬,隻是笑了笑,冇說話。

林泉福又把目光轉向那對老夫妻,努了努下巴。

梁爺爺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儘量保持平穩:“我是梁曉芸的父親,她是她的母親。”

他指了指身旁的陸奶奶。

林泉福剛翹起來的二郎腿,放了下去。

“哎呀,你們來晚了嘛!”他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一種誇張的惋惜表情,“你們也知道,我們這裡很熱啊!”

梁爺爺臉色瞬間慘白。

他張了張嘴,聲音發抖:“你……什麼意思?”

林泉福歎了口氣,搖著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輕鬆:“燒掉啦!這種病秧子,真不知道為什麼要來下鄉害人!”

他站起來,背著手,在屋裡踱起步來,一邊走一邊說:“四年!四年不知道白吃了我們島上多少糧食!活計是做不了一點!又體弱,又暈船,可有一點——”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老夫妻,一字一句地說:“簡直比蝗蟲還能吃啊!”

陸奶奶的身體晃了晃。

她的嘴唇哆嗦著,臉色白得像紙,扶著梁爺爺的手臂才勉強站住。

她看著林泉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什麼叫……燒掉了?”

林泉福皺起眉頭,不耐煩地說:“梁曉芸啊,她死了都臭掉了,實在等不住你們,隻好燒掉啦!”

他走回桌後,一屁股坐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繼續說:“哎呀,你們這做父母的,也太狠心了!孩子病了這麼久,不管不顧的。死掉了,也不早點來收屍!”

陸奶奶試圖解釋,聲音哽咽:“我們一接到信,就馬上動身了。為什麼不能發電報來呢?信在路上就走了十幾天……”

梁爺爺拉住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不讓她再說下去。

他看著林泉福,聲音沙啞但努力保持平靜:“村長,燒掉了,也有骨灰吧?”

林泉福嗤笑一聲,擺了擺手:“我們這裡冇有那麼多講究!燒掉了,就撒到海裡了!她那病傳染,誰敢撿她的骨灰啊?”

陸奶奶徹底支撐不住了。

她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倒下去,暈在了梁爺爺身上。

梁爺爺慌忙扶住她,連聲喊:“老陸!老陸!!!”

齊薇薇和淩和平連忙上前幫忙,把陸奶奶扶到椅子上坐下。

梁爺爺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瓶風油精,給她抹在太陽穴上,又掐人中。

過了好一會兒,陸奶奶才悠悠轉醒,臉色慘白,眼神空洞,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林泉福看著這一幕,臉上冇有半點同情,反而顯得很煩躁。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我算是知道梁曉芸的毛病哪裡來的了!”他鄙夷地剜了一眼陸奶奶,隨即指著梁爺爺,大聲說,“你跟我來!”

梁爺爺抬起頭,看著他。

林泉福繼續說:“梁曉芸欠了村裡不少糧食和錢票,既然她死了,那她的賬,你當老子的來還!”

梁爺爺渾身發抖。

那不是害怕的抖,是憤怒的抖。

他扶著陸奶奶坐穩,慢慢站起身,看著林泉福,一字一句地說:“好,我還。”

陸奶奶強撐著坐直身子,抓住梁爺爺的手,搖了搖頭。

梁爺爺輕輕掰開她的手,示意她放心,然後跟著林泉福往外走。

林泉福經過齊薇薇和淩和平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他看著齊薇薇,臉上露出一絲戲謔的笑容,慢吞吞地說:“你們先等等,不著急吧?畢竟你們的爹已經死了,不會再死一次了,對吧?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