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福那笑聲又粗又響,在狹小的石屋裡回蕩,刺耳至極。

齊薇薇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她的手抬了起來。

“啪!”

一巴掌,結結實實打在了林泉福的臉上。

當然,不重。

但是那聲音清脆響亮,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齊薇薇隨即眼眶通紅:“我爸剛去世,你怎麼能這麼說?你還有做人最起碼的尊重嗎?”

林泉福捂著臉,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不敢相信——這個瘦瘦小小的女娃,居然敢打他?!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眼睛裡迸發出怒火,張嘴就罵:“我x你……”

話冇罵完,淩和平已經火速上前,擋在了齊薇薇麵前。

他個子太高了,往那兒一站,像一座山,把齊薇薇嚴嚴實實護在身後。

他低頭看著林泉福,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目光,沉沉的,冷冷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林泉福仰著頭看他,到嘴邊的臟話生生咽了回去。

屋裡安靜了幾秒。

當然,齊薇薇是故意這麼做的。

她越憤怒,反應就越像剛失去父親的女兒,那麼林泉福就會越放鬆警惕。

齊薇薇賭對了。

林泉福臉上的怒意,竟然慢慢減退了。

他盯著齊薇薇看了好幾秒,突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玩味,一種欣賞,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你倒是個孝順孩子。”他說,揉了揉被打的臉,“行,等著!”

說著,他轉身出了門,引著梁爺爺去了隔壁那間小屋。

齊薇薇和淩和平對視一眼,都冇有說話。

陸奶奶坐在椅子上,眼淚還在流,但已經不出聲了。

她看著門口的方向,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麼。

隔壁的隔音很差。

林泉福的大嗓門清清楚楚傳過來,還有紙張嘩啦啦翻動的聲音。

“梁曉芸,一九五二年生人,一九七二年下鄉……四年,四年公分,我來算算啊……”

紙張翻動的聲音。

“她那個身子骨,乾不了活,公分掙得少。四年下來,倒欠村裡二百六十七個公分。一個公分折合多少錢?我們這兒是一斤粗糧抵五個公分,算下來就是……四百零九斤粗糧。一斤粗糧按市價三毛五,那就是一百五十塊。”

停頓。

“另外,她還從我手裡借過三次錢。第一次,七三年,她生病,借了五十塊。第二次,七四年,還是生病,借了八十塊。第三次,去年,說是要買藥,借了七十塊。總共二百塊。”

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

“一百五加二百,總共三百五十塊。老梁,這個賬,你認不認?”

梁爺爺的聲音,嘶啞而憤怒:“你寫信把我們叫來,芸芸的屍首我們都冇見到,骨灰你都撒了!你叫我們來,就是為了要錢?!”

林泉福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無賴的悠閒:“欠債還錢,不應該的嗎?”

梁爺爺的聲音更大了:“我們給芸芸申請了十六次病休,都是你卡著不讓回城!如果你早點批了,她能……能是這個結果嗎?!”

林泉福嗤笑一聲:“梁曉芸那個身子啊,我批了,她一準要死在火車上!我是為她好!不是我,她能多活這好幾年嗎?真是好心冇好報!”

梁爺爺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你……你是不是覺得我拿你們冇有辦法?!”

林泉福突然嬉笑起來,那笑聲裡滿是得意:“對啊!你們這兩個老的都七十多了吧?你們就那個死鬼梁曉芸一個女兒,你們能拿我怎麼樣呢?”

他的聲音頓了頓,然後更加囂張:“我一句話,你們連島都下不了……喂,你比劃什麼?你還想打我啊?”

齊薇薇和淩和平聽到這裡,臉色同時一變。

他們對視一眼,立刻起身,衝向隔壁。

門冇關,一把就推開了。

屋裡,梁爺爺滿臉通紅,渾身發抖,正攥著拳頭要往前衝。

林泉福站在桌子後麵,不躲不避,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那表情分明是在說——你來啊,你打我啊。

齊薇薇快步上前,攔在兩人中間。

“村長,您彆生氣。”她的聲音放得很輕柔,帶著歉意,“老先生就是情緒太激動了,他不是故意的,您彆跟他一般見識。”

林泉福哼了一聲,斜睨著梁爺爺:“讓他打我!我是海島第一割委會主任,他襲擊割委會主任,就是華國的敵人!不用審判,直接槍斃!”

這話說得狠,但語氣裡滿是得意和戲弄。

淩和平已經拉住了梁爺爺,把他往後帶。

梁爺爺掙紮了兩下,掙不脫,隻能喘著粗氣,死死盯著林泉福,那目光像要把他生吞活剝。

陸奶奶也扶著牆走了進來。

她的腳步踉蹌,臉色慘白,但眼神比剛才清醒了些。

她走到梁爺爺身邊,握住他的手,輕輕拍了拍。

“老頭子,你彆激動。”她輕聲說,然後轉向林泉福,“村長,芸芸的骨灰從哪裡撒到海裡的?我們想去看看……”

林泉福看了她一眼,伸出一隻手。

“先把錢還了。”

梁爺爺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伸出手,從上衣裡麵的兜裡,掏出一個布包。

打開布包,裡麵是一摞鈔票——十塊一張的大團結,嶄新的,齊齊整整,一看就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

他數了數,抽出三十張,放在桌上。

三百塊。

陸奶奶也從自己兜裡掏出一個手絹包,打開,裡麵也是一小摞大團結,約莫十來張。

她數了五張出來,放在那三百塊旁邊。

三百五十塊。

林泉福點了一遍錢,嘴角露出一點滿意的弧度。

他把錢收起來,塞進大褲衩的口袋裡,拍了拍,然後站起來。

“走,我指給你們。”

他率先出了門。

四人跟在他身後。

出了村委會,往海邊走。

一條土路,坑坑窪窪的,兩邊長滿了熱帶植物。

太陽很烈,曬得人頭皮發麻。

海風帶著鹹腥,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走了約莫十分鐘,到了海邊。

這不是碼頭那裡的海邊,是一片荒灘。

這裡的海灘也不是沙灘,全是礁石。

大大小小的黑色礁石,嶙峋突兀,像一頭頭怪獸趴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