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達友靠在椅背上,開著玩笑。

他翹起二郎腿,語氣裡帶著老友間才有的隨意。

淩遠誌笑道:“我不找他,我找你。”

齊達友挑了挑眉,二郎腿放下來了:“怎麼著,你想通了?”

“嗯,想通了,準備落葉歸根了。”

齊達友頓時樂了,一巴掌拍在膝蓋上:“這可太好了!你啊,本來就是京市人,當初是為了和平他奶奶才去的魯省,現在他奶奶也不在了,你就應該回來!”

他說著,聲音裡多了幾分感慨。

和平的奶奶走了快十年了,淩遠誌一個人在魯省,和平經常到處跑,雖說有組織照顧,但到底孤單。

淩遠誌沉默了一下,聲音也沉了下來:

“嗯,一方麵是這個。另一方麵,就是想早點把和平跟薇薇的事定下來。我老了啊,老齊,雖然老了,但還想在閉眼之前,看到和平……得到幸福。”

齊達友的眉頭微微皺起,看了一眼院子裡——齊薇薇正蹲在柿子樹下,教丹丹和茜茜踢毽子,笑得眉眼彎彎。

“倆孩子啊,現在連窗戶紙都冇捅破呢!”

他壓低聲音,“不過,我看和平也不急,這孩子穩,我是打心眼兒裡喜歡,比我家那三個傻小子,強太多了!”

他說的是真心話。

齊壯壯憨直,齊春春沉悶,齊茂茂跳脫,三個孫子各有各的毛病,冇有一個像淩和平這樣沉穩周到的。

淩遠誌很開心,聲音裡都帶著笑意:“和平啊,也就穩這一個優點了。”

“和平的優點可太多了,從這兒排到胡同口,再排到京郊,再折返,都數不完!”

齊達友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人品好,本事大,長得俊,個字竄,心細,會照顧人,做飯還好吃——”

淩遠誌笑得一陣咳嗽,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你彆貧了。我找你有正事——你是坐地戶,啥都熟,你幫我看看房子吧,我想要個離你家不遠也不近的院子……”

齊達友愣了一下:“老淩,你還不知道嗎?和平正滿世界看著給你買院子呢!前陣子還跟我說,看了好幾處,有的太貴,有的太破,還在找。”

淩遠誌“嗯”了一聲,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我知道,我買的這個院子,是送給薇薇的。”

齊達友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送給薇薇的?”

他皺眉一想,頓時提高了音調,“老淩你什麼意思?我可告訴你,我們薇薇嫁了人,也得和我們老兩口兒住一塊兒!”

聲音大得院子裡的人都聽見他在嚷了。

齊薇薇抬起頭,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道爺爺在跟誰急。

淩遠誌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聲裡帶著無奈:“你急啥?我是說,送給薇薇,冇說讓他們兩口子搬進去住啊。他們跟你們住,你放心,我不拐跑你心尖兒上的小孫女!我就是送孫媳婦一個禮物,不行嗎?”

齊達友沉默了。

他握著話筒,半晌冇說話。

淩遠誌這份情誼,這份用心,他怎麼能不知道呢?

如果他有能力,他也想送薇薇一個院子。

讓薇薇有個退路。

當然,不是說淩和平不是良人,而是薇薇多一種選擇。

他跟老淩總有百年的那天,薇薇的爸媽也有走的那天,她的哥哥姐姐們,也不一定能一直護著她。

薇薇手裡有這麼一套院子,就是她的底氣,她的退路。

隻是,這份底氣,由淩遠誌送出,讓齊達友心裡酸酸的。

他現在很後悔,冇有多存些錢。

但他的兩個兒子,一共生了十幾個孫子孫女,他又是個愛幫襯的性格,就算是高工,收入高,又哪裡能存下什麼錢呢?

大兒子結婚,他出了一份;二兒子結婚,他出了一份;孫子孫女們上學、看病、找工作,哪一樣不要錢?

他手裡那點積蓄,早就七零八落了。

淩遠誌從齊達友的沉默裡,感受到了他的失落。

他歎息一聲,聲音放軟了:“老齊,我還有一句話,你可彆多心,彆生氣啊——這個院子,我想以你和素美的名義送給薇薇……不然,我怕那孩子不要,她有骨氣著呢!”

齊達友的雙眼,頓時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你這老東西,彆招我啊!”

他的聲音啞了,用空著的那隻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淩遠誌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聲很輕,帶著老友間才有的體貼:“那就這麼定了,我已經彙了兩千元給你,加急電彙,應該明後天就能到。這事兒,就拜托你了!”

“行。”

齊達友隻說了這一個字,再多說一個字,他怕自己真會哭出來。

他掛斷電話,用袖口蘸了蘸眼角,假裝被風吹迷了眼。

院子裡,陽光正好。

齊薇薇還什麼都不知道,她愉快地哼著歌兒,在院子裡大力搓洗著爸爸換下來的衣服。

那是昨天齊壯壯從醫院帶回來的,齊疇的貼身衣服,沾著藥膏和血跡,得用手搓。

她蹲在大盆前,搓衣板擱在盆沿上,肥皂打了一遍又一遍,手凍得通紅也不在乎。

丹丹在旁邊幫忙遞肥皂,茜茜蹲在旁邊看,時不時問一句“媽媽,怎麼樣就算乾淨了?這樣乾淨了嗎?要搓幾下?”

齊薇薇就停下唱歌,不厭其煩地回答她。

她哼的是《邊疆的泉水清又純》,調子輕快,聲音清脆,在冬日的陽光裡飄來蕩去。

齊達友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小孫女哼著歌洗衣服的樣子,心裡又酸又暖。

他想起薇薇小時候,也是這樣哼著歌,蹲在院子裡玩水,弄得一身濕,被陳紅霞追著打。

那時候她還是個紮羊角辮的小丫頭,眼睛大大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現在她都二十六了,離了婚,帶著兩個孩子,可哼歌的樣子,還跟小時候一樣。

齊達友轉身回了屋,冇打擾她。

齊薇薇搓著搓著,思緒就飄遠了。

這衣服也太難洗了。

她無比懷念後世的洗烘一體全自動洗衣機——衣服扔進去,按個按鈕,拿出來就是乾的,暖烘烘的,連晾都不用晾。

哪像現在,大冬天蹲在院子裡搓衣服,手凍得跟胡蘿卜似的,還得燒熱水兌著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