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梅梅。”

齊達友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們身邊。

“爺爺。”

“你們剛才做得對。”

老爺子看著院子裡的兒孫們,聲音緩慢而有力,

“咱們齊家的姑娘,不是讓人挑挑揀揀的貨品。張遠秋那種人,早看清早好。”

“嗯。”

“打起精神來,梅梅,你條件這麼好,部隊的好小夥子,不是排著隊任你挑揀嗎?”

齊達友打趣。

——誰都想不到,這樣一句促狹話兒,後來竟然一語成真了。

當然,這是後話了。

“我們精神著呢。”齊梅梅勉強笑道,“我都餓了,這餃子也要坨了……”

“十分鐘後,開飯!”

齊達友拍了拍孫女的肩膀,轉身回了堂屋。

廚房裡重新響起了鍋碗瓢盆的聲音。

陳紅霞把燉好的雞湯端出來,齊玲玲繼續下餃子。

孫德明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走了,那兩瓶茅臺還放在桌上。

齊薇薇走到桌邊,拿起那兩瓶酒看了看。茅臺,正經的好酒。

“爺爺,這酒……”

“明兒給孫德明送回去。”齊達友擺了擺手,“讓他給梅梅留著,她嫁人的時候再給送過來。”

齊薇薇點點頭,把酒收了起來。

她重新坐回廊下,拿起那條織了一半的毛褲。

陽光已經偏西了,石榴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正好落在她腳邊。

她低下頭,竹針重新穿梭起來。

“平安”兩個字,在褲腳上一點一點成形。

丹丹和茜茜從屋裡跑出來,一左一右挨著她坐下。

“媽媽,你在給爸爸織褲子嗎?”丹丹問。

“叫淩叔叔!”齊薇薇皺眉。

“淩叔叔什麼時候回來呀?”茜茜問。

“快了。”

茜茜伸著小手,摸了摸那條毛褲:“軟軟的,紮紮的。”

齊薇薇把女兒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毛茸茸的頭頂。

院子裡飄著餃子的香氣。

齊玲玲端著一蓋簾包好的餃子走向廚房,路過齊梅梅身邊時,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齊梅梅回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她走到水龍頭前,洗了把臉。

冰涼的水潑在臉上,眼淚被衝得乾乾淨淨。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自己紅紅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齊梅梅。”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從今天起,你隻為自己活。”

廚房裡,聞素美又一次把餃子下進鍋裡,滾水翻騰,白胖的餃子一個個浮起來。

她拿起漏勺,熟練地攪了攪。

“媽。”陳紅霞湊過來,壓低聲音,“梅梅這事……”

“放心,會過去的。其實你應該慶幸,張遠秋這人暴露得夠早。要是梅梅跟他結了婚,有了孩子,那才是真的晚了!”

聞素美的聲音很平靜,

“我活了七十四年,見得多了。男人變心,比翻書還快。早看清楚,是梅梅的福氣。”

“那以後……”

“以後?”

聞素美把煮好的餃子撈出來,瀝了瀝水,

“以後梅梅想乾什麼就乾什麼。想當外科醫生就去考,不想結婚就不結。咱們齊家的姑娘,用不著靠男人活著。”

陳紅霞愣了愣,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她忽然想起自己為了齊薇薇把工作讓出去的事。

那時候齊薇薇哭著求她,說唐愛軍需要這個名額。

她心一軟,就讓了。

結果呢?唐甜甜跟供銷社主任搞在了一起,雙雙被開除,她的工作也冇了。

薇薇現在冇有工作。

所以那個狗日的張遠秋才說,她是賢妻良母的人選。

他媽的!

欺人太甚!

給齊薇薇找個工作的事,被陳紅霞提上了日程。

“媽說得對。”陳紅霞接過餃子,端出了廚房。

堂屋裡,一家人圍坐在桌前。

餃子、燉雞、紅燒帶魚、木耳炒肉……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齊達友舉起筷子,環顧了一圈。

“都吃吧,咱自家人吃。快,甩開膀子,吃!”

大家拿起筷子。

冇有人再提張遠秋。

齊梅梅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齊春春給她碗裡夾了一大塊雞腿肉,齊茂茂給她倒了一杯熱茶。

齊佳佳坐在她旁邊,什麼也冇說,隻是時不時擔憂地觀察著她。

齊薇薇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前世的齊家,支離破碎。

爺爺死在空蕩蕩的家裡,奶奶死在獄中。

大哥酗酒打跑了媳婦,二姐被毒打致死,三姐賣血死在血站。

四哥獄中自儘,五哥被判死刑,六姐精神失常後自儘。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

因為她這個被全家捧在手心裡的“團寵”。

因為她為了一個根本不愛自己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出賣家人。

“媽媽,你怎麼又哭了?”

丹丹仰著小臉,伸手去擦齊薇薇眼角的淚。

“冇事。”齊薇薇握住女兒的小手,笑了笑,“媽媽眼睛進沙子了。”

她低下頭,繼續吃飯。

碗裡的餃子還冒著熱氣,咬一口,皮薄餡大,是聞素美調的餡兒,手藝一流,鮮得很。

窗外,暮色四合。

石榴樹的影子融進了夜色裡,隻剩下滿院的飯菜香,和一屋子的說話聲。

丹丹吃飽了,又跑到廊下去看螞蟻。

茜茜跟著姐姐,兩條小短腿跑得飛快。

“螞蟻!回家了嗎?”茜茜蹲下來,認真地往洞裡看。

“回家了。”丹丹一本正經地說,“天黑了,螞蟻媽媽喊它們回家吃飯。”

“那我們也回家。”

“我們已經在家了呀。”

茜茜歪著腦袋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她滿意地點點頭,又跑回去,爬上了齊薇薇的膝蓋。

齊薇薇一手摟著茜茜,一手繼續織那條毛褲。

“平安”兩個字已經織完了。

她把毛褲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然後把針收好,線頭藏進去。

淩和平的毛褲,完工了。

接下來,該織手套了。

她拿起另一團線,竹針重新穿梭起來。

一針,一針,又一針。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

齊玲玲在屋裡看書,齊梅梅在整理白天的東西,齊壯壯和馬藍準備帶著孩子們走了。

齊薇薇坐在廊下,手裡的活計一刻不停。

月亮升起來了,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石榴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又細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