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老看著齊薇薇,等待她的反應。

齊薇薇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願意把這個發明,無償捐贈給國家。”

呂老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豎起大拇指,那根大拇指因為常年握筆,關節有些變形,但豎得筆直。

“好!好!不愧是高覺悟的華國青年!”

他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激賞。

但齊薇薇的話還冇有說完。

“但是——”

“但是?”

呂老的大拇指還豎著,眉毛卻挑了起來。

“我有一個條件。”

呂老收回了手,抱起雙臂,目光變得審慎起來。

他見過太多“但是”了。

有些人的“但是”,是想要更多的錢。

有些人的“但是”,是想要更高的位置。

有些人的“但是”,是想要更難辦的事。

“你說說看。”

齊薇薇的聲音不急不緩:

“我的這個發明,原本叫f221型聯合多用農機。現在,我想把它改名為——”

她停頓了一下,

“‘齊氏聯合多用農機’。”

呂老微微皺眉:“齊氏?”

“氏,是姓氏的氏。”齊薇薇解釋道,“不是f221,而是齊氏。我齊薇薇的齊。”

呂老沉默了。

他明白了。

這個年輕女人,是在跟唐甜甜做徹底的切割。

f221這個名字,已經跟唐甜甜綁定在一起了。

報紙上寫的是“唐甜甜發明f221型聯合多用農機”,廣播裡念的是“唐甜甜發明f221型聯合多用農機”,那篇正在寫的報告文學,標題八成也是“唐甜甜和她的f221”。

如果沿用f221這個名字,不管官方怎麼解釋,在老百姓心裡,這個發明永遠會跟唐甜甜掛在一起。

但改成“齊氏”,就不一樣了。

齊氏聯合多用農機。

齊薇薇的齊。

這是一個乾淨利落的切割,也是一個無聲的宣告——這個發明,從根子上,就是齊家的。

呂老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一錘定音。

“好。就這麼定了!”

他伸出手,跟齊薇薇握了握。

他的手乾燥而有力,掌心有硬硬的繭子——那是年輕時在車間裡乾活留下的。

“工作的事,儘快給我答複。”他鬆開手,又叮囑了一句,“如果對待遇不滿意,咱們都可以再談!一切好商量!工業部是非常惜才的,隻有一點——彆讓我等太久!”

齊薇薇點了點頭。

她轉身走出牢房,沿著走廊往回走。

走廊很長,燈光很亮,水磨石地麵映著她模糊的倒影。

她一步一步走著,皮鞋踩在地麵上,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

她的臉上冇有太多表情。

但她的心裡,有一團火在燒。

那團火,從前世燒到今生,從唐氏集團的地下廠房燒到這幢灰撲撲的赫魯曉夫樓,從她被唐愛軍和唐甜甜踩在腳下的那一刻,一直燒到現在。

齊氏。

這兩個字,前世她想了多少次?

每一次在圖紙上簽下“唐氏集團”四個字的時候,每一次在文件上蓋下唐愛軍的印章的時候,每一次看見報紙上登著“唐氏集團董事長唐愛軍”的照片而她的名字連一個腳註都冇有的時候——她都在想,這份榮光,她拱手相讓,但唐愛軍不想要。

而她,永遠都是一個影子。

憑什麼她創造的一切,要冠上彆人的姓?

現在,不需要了。

從今天起,她的發明,冠她自己的姓。

齊氏聯合多用農機。

這,隻是一個開始。

她走出工業部大樓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門前的臺階上。

四月底的太陽,不算熾烈,但很明亮,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眯起眼睛,仰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

她走向那輛軍綠色吉普車,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方向盤被太陽曬得溫熱,皮革座椅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熟悉味道——淩和平的味道。

那種淡淡的肥皂氣息混著一點點機油味,說不上好聞,但讓人覺得踏實。

她把鑰匙插進點火開關,發動了車。

引擎低沉地轟鳴起來。

掛擋,鬆離合,踩油門。

吉普車緩緩駛出工業部大院,彙入了街道上的車流。

路兩旁的梧桐樹剛剛長出巴掌大的新葉,嫩綠嫩綠的,被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柏油路麵上灑了一地碎金。

齊薇薇搖下車窗,讓風吹在臉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淩和平的毛褲織好了,手套也織好了。

她把它們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柴房的枕頭底下。

等他回來,一眼就能看見。

“平安”和“歸來”。

四個字,一針一針,織進了羊絨和棉線裡。

紅燈亮了,她踩下刹車。

車停在十字路口,旁邊停著一輛公交車,車廂裡擠滿了人。

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女人站在窗邊,孩子趴在玻璃上,鼻子壓得扁扁的,衝她做了一個鬼臉。

齊薇薇忍不住笑了一下。

綠燈亮了。

她鬆開刹車,踩下油門。

吉普車駛過路口,朝著家的方向開去。

那裡有每年都開花結果的石榴樹,有新嶄嶄的黃銅門環,有爺爺奶奶,有哥哥姐姐們,有丹丹和茜茜。

有一個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柴房,裡麵放著一條毛褲、一雙手套,和四個字。

平安。

歸來。

她想,等他回來的時候,她有很多話要告訴他。

關於呂老,關於工業部,關於研究室主任,關於齊氏聯合多用農機。

關於她終於、終於、終於,可以冠上自己的姓。

兩天後。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工業部大樓,五樓,呂老辦公室。

齊薇薇坐在靠窗的沙發上,雙手捧著搪瓷茶杯。

茶是她進門時呂老親手泡的——上好的西湖龍井,葉片在水中舒展開來,嫩綠嫩綠的,像一片片小小的春芽。

茶香混著熱氣氤氳而上,在她睫毛上凝了一層細細的水汽。

辦公室不算大,但很有味道。

牆上掛著一幅華國地圖,上麵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標了圈,都是工業項目分布點。

辦公桌上堆著大批文件和圖紙,摞得老高,但亂中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