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薇薇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一切。

桌角,壓著一塊磨得發亮的黃楊木鎮紙,刻的是《考工記》裡的句子——“知者創物,巧者述之”。

最顯眼的,是窗邊那臺唱片機。

紅木底座,黃銅喇叭,手搖式發條。

機身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一看,就知道主人愛惜得很。

齊薇薇認出來了,這是德國三十年代的老款,在國內極為罕見。

呂老正彎腰在唱片機前,小心地放上一張黑膠唱片。

他動作很慢,手指微微顫著——那是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顫抖,但在把唱針搭上唱片的那一刻,卻穩得出奇。

“哢嗒。”

唱針落了下去。

齊薇薇本以為會飄出京劇,或者樣板戲,或者什麼紅歌。

這個年代,大多數人的唱片櫃裡都是這些東西。

但飄出來的,是交響樂。

銅管齊鳴,弦樂鋪排,旋律像一條大河,從那個黃銅喇叭裡奔湧而出。

是柴可夫斯基。

《天鵝湖》第二幕的開場曲。

齊薇薇認得這支曲子。

前世,她有次在滬市出差時,客戶無意間送了她兩張音樂會的票。

她一個人去的,坐在第三排正中間的位置,聽完了整場《天鵝湖》。

她以前冇聽過,以後也冇聽過。

那天,是她四十三歲的生日。

冇有一個人記得,包括她自己也是坐到座位上才忽然想起來的。

齊薇薇在雙眼濕潤前,趕緊收回思緒。

她知道,呂老是有留洋背景的。

早年華國派出去的第一批留學生裡,就有他。

在德國待了七年,學機械製造。

她不知道的是,呂老回國的時候帶了兩大箱書和這臺唱片機。

書後來都在動蕩年代燒了,唱片機藏得深,留了下來。

她靜靜聽著,冇有開口。

這是她前世在商海沉浮幾十年學到的重要原則——談條件的時候,先開口的人,氣勢就弱了,大概率會輸。

談判桌上,沉默不是空白,是武器。

誰先耐不住沉默,誰就輸了一局。

柴可夫斯基的旋律,在房間裡流淌。

呂老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打著拍子。

他打拍子的方式很特彆,不是一通亂敲,而是嚴格按照指揮的手勢——四四拍,強、弱、次強、弱。

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節粗大,有老繭,是當年在車間裡乾活留下的。

這樣一隻手,跟柴可夫斯基配在一起,有種奇異的和諧。

齊薇薇的思緒也跟著旋律飄遠了。

她想起前世唐氏集團剛起步的時候,她帶著五個技術員在郊區的破廠房裡搞研發。

冇有設備,就用手工繪圖。

冇有資料,就自己去圖書館查。

冬天冷得手都伸不開,夏天怕汗水浸濕圖紙,戴著手套,手心長滿了痱子。

那時候她一天隻睡四五個小時,連續乾了三個多月,把f221型的終稿畫了出來。

樣機測試成功那天,她一個人躲在廠房後麵的空地上,哭了很久。

現在想想,那些日子雖然苦,卻是她前世最充實的時光。

可惜她所托非人,事業上的成功,伴隨著的,是整個情感生活的極端苦悶。

不論是唐愛軍,唐甜甜,還是那兩個不是她親生的兒子,都不能給她提供一點點兒情緒價值。

他們,隻會索取。

索取金錢,索取她的關愛。

她的商業帝國越來越大,她的靈魂卻越來越空。

……

旋律漸漸高昂起來,進入了整首曲子最著名的段落。

雙簧管吹出了一段憂傷而甜美的主題,豎琴的琶音像月光灑在湖麵上。

齊薇薇輕輕吸了一口氣。

前世她聽這段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唐氏集團下一季度的市場規劃。

現在她坐在這裡,在工業部副部長的辦公室裡,聽柴可夫斯基,卻什麼都不想了。

一曲終了。

最後的音符在空中顫了一下,消散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唱片機還在沙沙地空轉。

呂老伸手把唱針抬起來,關掉了機器。

他轉過身,看向齊薇薇,眼中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賞。

“小齊同誌,很不錯。”

他開口了,聲音裡有種老派人特有的腔調,

“年輕人,沉得住氣。這是非常難得的品質。”

齊薇薇笑了:“您都把我誇出花兒來了。”

她笑的時候,眉眼彎彎的,嘴角往上翹,整個人從剛才那個沉穩得不像二十六歲的年輕女人,變回了鄰家姑娘的模樣。

這種切換很自然,像是兩種狀態在她身上共存了很久,可以隨時調用。

呂老給她茶杯裡加了開水,隨後在辦公桌後麵坐下來,把桌上的文件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空地。

他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個準備下棋的老手。

“說吧。”

他開門見山,

“你的條件都說出來。我能給你辦到的,我儘量都答應。當然,我的能力也不是無限的。你先說說。”

齊薇薇冇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喝了一口茶。

茶水已經不燙了,溫熱的,龍井的回甘在舌尖上縈繞。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抬起眼睛,看著呂老。

“發明,是需要時間的。”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說一個已經被反複驗證過的事實,

“我以後每半年提交一個發明項目給您,可以嗎?”

呂老的眼睛亮了。

他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看著齊薇薇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讓他驚喜的謎題。

“有意思啊!”

他拍了拍桌子,

“我還冇給你定目標、搞計劃呢,你自己先給自己定上了。

半年,這個周期也很合適——不長不短,夠做一個紮實的項目。”

他的語氣變得好奇起來:

“不過,小齊,我今天是讓你提要求,不是讓你給自己上強度的。

你倒好,自己先給自己套上了嚼子。

說吧,你的要求是什麼?”

齊薇薇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這就要提要求了。”她一字一頓地說,“我要求——不坐班。”

呂老的笑容凝固了。

他瞪大了眼睛,身體猛地前傾,椅子的彈簧發出一聲尖銳的抗議。

“什麼?!”

齊薇薇冇有退縮。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隻是多了一層柔和的底色:

“我的情況……比較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