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孫德明這些話,齊薇薇的手,早已在桌子底下攥緊了。

她的指甲嵌進了掌心,硌出幾個半月形的印子。

但在桌麵上,她努力維持著平靜的表情。

她不能讓孫德明覺得她不領情,也不能讓爺爺奶奶擔心。

“謝謝孫叔。”她控製著自己的聲音,讓每個字都平穩落地,“這件事我會去問清楚的。”

孫德明點了點頭,站起來。

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著齊薇薇說了句:

“妞妞說她每次路過走廊,丹丹和茜茜都站得筆直筆直的,不哭也不鬨。丹丹拉著妹妹的手,兩個人就那麼站著。”

他不忍心再往下說了,搖了搖頭,推門出了齊宅。

堂屋裡陷入了一種壓抑的沉默。

齊達友和聞素美都愣住了。

聞素美的手放在桌上,指節蜷縮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

齊達友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冇有發出聲音,但他攥著那本《機械設計手冊》的手,把書頁的邊緣捏出了皺褶。

齊薇薇坐在那裡,腦子裡急速過著剛才的對話。“從開學到現在”——這句話像一把刀,在她心裡反複剮著。

兩個月了。

丹丹和茜茜每天去托兒所,每天回來,除了比從前安靜一些,冇有任何其他的異常。

她們冇有哭,冇有鬨,冇有說“媽媽我不想去托兒所了”。

今天早上丹丹甚至冇有直接說不去托兒所,她問的是“我們再也不用上托兒所了嗎”——她把被罰站當成理所當然的事,所以不問為什麼被罰站,隻問能不能不去。

她立刻想起了那個熱情得不得了的所長。

叫什麼來著?

當時她說“咱們是本家”,說“孩子交給我你放心”,說“看著就親”。

齊薇薇當時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不是直覺,是商業嗅覺,前世她見過太多人,越是滿嘴熱絡話的人,越是不能深交。

但她那時候太想讓丹丹和茜茜做社會化訓練了,想著能讓她們儘快融入環境,也想著所長也許就是這樣熱情的人。

畢竟是一個姓,是本家,應該靠得住。

齊迎春。

就是這個名字。

熱情過頭了。

現在想想,那些話、那些笑,每一句都帶著一股子刻意。

不是真熱絡,是演出來的熱絡。

真正的熱絡是不經意的、有分寸的、讓人舒服的。

而她當時感受到的,是越界的親近——第一次見麵,話還冇說三句,就伸手來摸丹丹的臉,丹丹當時就往她身後躲了一下。

她註意到了,但她冇有多想。

她輕手輕腳地站起來,走到自己屋門口,推開門。

屋裡的燈亮著,昏黃的光把整間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丹丹和茜茜坐在床上,一人抱著一個布娃娃。

丹丹在給布娃娃梳頭發,梳子一下一下,動作很慢很仔細,比早晨在堂屋裡給布娃娃梳頭發的時候還要慢。

茜茜抱著布娃娃,冇有玩,就那麼抱著,偶爾低頭看一眼布娃娃的臉,又抬頭看看窗外。

兩個人都很安靜,安靜得不像兩個四歲和六歲的孩子。

在家人麵前,在被媽媽攬在懷裡的時候,她們會笑會跳會鬨,但一旦離開家人的懷抱,她們就縮回自己的殼裡。

齊薇薇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終於把那一絲不對勁的源頭抓住了。

不是今天早上丹丹擦眼淚的動作——那個動作是果,不是因。

因是更深的地方,是她一直冇有回頭去看的、以為已經愈合了的傷口。

丹丹和茜茜被謝裁縫關了那麼久,她們學會了不哭不鬨不反抗,因為哭鬨和反抗冇有用。

她們學會了安靜地待著,因為安靜才能安全。

後來她們被救回來,回到媽媽身邊,慢慢地開始活泛起來——丹丹會笑了,茜茜會撒嬌了。

齊薇薇以為她們在康複。

但今天她才發現,那層康複的殼底下,是更深的東西——當她們遇到傷害的時候,她們不會說。

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她們不知道那是傷害。

或者說,她們習慣了把傷害當常態。

罰站?

站就站吧,反正以前在謝裁縫家也是天天關著。

不讓進教室?

不進就不進吧,反正以前也冇進過什麼教室。

齊薇薇的眼眶濕了。

但她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兩個孩子還在看著她,她不能在她們麵前哭。

她告訴自己,要冷靜。

現階段查清事實最重要,明天一早她就去托兒所看監控——想到這裡,她自嘲地笑了。

這個年代,根本冇有監控。

她現在不確定是老師針對丹丹和茜茜,還是齊迎春授意的。

那她就去現場。

查清楚小紅星托兒所的老師為什麼針對她的女兒,查清楚這一個星期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前世的商業帝國,是她一手一腳打下來的。

這輩子,她不信她連自己女兒上托兒所的問題都解決不了。

誰敢動她的孩子,她就讓誰付出代價。

她蹲下來,平視著兩個女兒。

女兒們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著昏黃的燈光,也倒映著媽媽的臉。

“丹丹,茜茜,明天媽媽送你們去托兒所以後,”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麵上,“然後媽媽不走,媽媽在托兒所待一會兒,好不好?”

丹丹抱緊了懷裡的布娃娃。

茜茜緊張得抖了一下。

兩個孩子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道:“不!”

齊薇薇愣住了。

茜茜慌忙找補:“媽媽,我們、我們會乖乖上托兒所的,我們再也不鬨了。”

丹丹道:“媽媽,外麵冷,不要,你送我們到門口就行。”

齊薇薇的心都要碎了。

兩個女兒知道,知道自己受到的待遇是不對的。

她們還想瞞,冇有彆的原因,隻能是怕自己擔心,怕自己為難。

她冇有再追問,隻是把兩個女兒攬進懷裡。

丹丹的臉貼在她的左肩上,茜茜的臉貼在她的右肩上。

她感受著兩個小人兒的呼吸,熱熱的,小小的,一下一下拂著她的脖頸。

她的兩個女兒,那麼乖,那麼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窗外,石榴樹在夜風中輕輕搖動。

滿樹的花苞藏在葉子之間,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