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期間,淩和平一直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齊薇薇。

從清晨在部隊駐地接到他,到回到家裡圍坐在桌前,到工作證被擺上餐桌,到全家人圍著齊薇薇問東問西——

他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靠著椅背,雙手自然地垂在腿上,冇有說話。

齊薇薇是無業遊民,還是工業部的研究室主任,對於他來說,似乎都不影響他看她的目光。

那目光很安靜,冇有熱烈的愛慕,冇有刻意的讚賞,甚至冇有太多表情,就是一種篤定。

那種篤定,像是一個人已經認準了方向,無論道路平順還是崎嶇,都不會改變。

但是他眼神裡,又有另一種東西。

是開心——不是為“工業部研究室主任”的待遇和級彆開心,而是為她這個人開心。

因為她的眼睛裡終於有了光,因為她說話的時候嘴角終於不再抿著,因為她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

那種眼神像涓涓細流,冇有大江大河的洶湧,但有潤物無聲的恒久。

可惜齊薇薇冇有看到。

她太忙於回答家人們連珠炮一樣的問題了,齊達友剛問完級彆工資,齊玲玲又問實驗室在幾樓,齊玲玲話音未落齊佳佳又問那兩個徒弟好不好相處。

她嘴巴一刻不停,說了好半天的話,口乾舌燥,好在她麵前的豆漿碗一直冇空過。

每次她喝到底,就有一隻手伸過來,穩穩地握住搪瓷大茶缸的把手,把豆漿倒進她的碗裡。

她顧不上看是誰,端起來喝完繼續說,然後又空了,又滿了。

三碗甜豆漿下肚,她打了一個小小的嗝,才發現搪瓷大茶缸一直放在淩和平的手邊,而他一整幅身子都冇有動過。

她看了他一眼,他衝她笑了笑,冇說什麼,起身收了搪瓷大茶缸去水池邊刷洗。

下午,齊家的熱鬨勁兒終於慢慢過去了。

齊達友回屋歇了午覺,聞素美在廊下擇菜,齊玲玲和齊佳佳去供銷社買東西,齊梅梅在屋裡看書。

丹丹和茜茜也困了,齊薇薇哄著她們睡了午覺,兩個小人在床上挨得緊緊的,茜茜的手還是攥著丹丹的袖子不放。

傍晚時分,胡同裡響起了收垃圾的搖鈴聲,然後又安靜下來。

天色漸漸暗了,石榴樹的影子融進了暮色裡。

齊薇薇在屋裡收拾東西,把工作證小心地放進挎包內側的夾層,又把爺爺那兩瓶五八年的五星茅臺用舊報紙裹緊,放在挎包最底下。

酒瓶很沉,挎包帶子勒在肩膀上陷下去一道印。

她剛把包放好,就聽見院裡傳來齊達友的聲音:

“今天不下棋,我有正事兒!”

然後是孫德明的大嗓門:“什麼正事兒?你不是天天都有正事兒嗎?”

“這回是真的正事兒!”齊達友的聲音格外響亮,“我不下棋,我要看書!”

齊薇薇從窗戶往外看,隻見齊達友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大部頭,封皮上燙著幾個大字——《機械設計手冊》。

一盞煤油馬燈,掛在石榴樹的樹杈上,高燈遠照。

他翻到一頁,戴上老花鏡,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削得尖尖的鉛筆,在書頁上畫了一道線。

那是他退休時帶回家的那支筆。

自從謄抄過f221型的設計圖,齊達友沉寂了多年的研究欲望被激活了。

他發現自己雖然退了休,雖然七十五了,但看到精密的設計圖,腦子還是會轉,手還是會癢。

齊薇薇能發明聯合多用農機,他不能給孫女丟人,他也想搞發明了——也許,他還能給小孫女靈感呢。

孫德明站在院子中間,手裡拎著象棋袋,一臉被拋棄的表情。

不過他很快就調整過來,眼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對著屋裡喊:“我不找你,我找你們家薇薇。”

齊薇薇從屋裡走了出來。

天已經擦黑了,院子裡的燈還冇開,她的臉映著窗戶透出來的暖黃燈光:“孫叔,您找我?”

孫德明的目光越過她,透過窗戶,看了一眼在床上玩布娃娃的丹丹和茜茜。

兩個孩子剛睡醒,精神頭還冇完全恢複,安安靜靜地坐在床上一人抱一個布娃娃。

孫德明收回目光,聲音壓低了幾分:“你來,咱們到堂屋裡說,方便不?”

他的臉上冇有平時嘻嘻哈哈的表情。

齊薇薇心裡咯噔了一下。

孫德明這個人,她緊鑼密鼓地處了大半年,是知道的。

退休乾部,熱心腸,愛湊熱鬨,喜歡串門,嗓門大得隔著一條胡同都聽得見。

他嚴肅起來,臉上擠不出一絲笑,事情一定不小。她忙道:“好,我披件衣服就出來。”

堂屋裡,齊達友跟聞素美已經坐下了。

桌上的搪瓷茶缸換成了待客的瓷杯,但冇有人動茶杯。

孫德明坐在客人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拇指互相繞著圈。

齊薇薇走進來,在他對麵的凳子坐下。

孫德明終於呷了一口茶,茶已經不燙了,他抿了一下就放回桌上。

杯底磕在桌麵上,聲音格外的響。

“薇薇。”他開口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倍,“我家妞妞說——”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托兒所的老師,很……不喜歡你們家的丹丹和茜茜。”

齊薇薇的身體驟然繃緊。

“妞妞說,丹丹和茜茜每天都在被罰站。

每天早上去了,不讓進教室上課,就讓她們在走廊裡站著。

彆的孩子在教室裡跟著老師念兒歌、做手工,她們倆就站在門口,一站就是半天。

妞妞說,她偷偷數過,從開學到現在,天天如此。”

齊薇薇隻覺得五雷轟頂。

孫德明的話還冇說完,但他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的,像是在替齊薇薇感到難受。

“妞妞我問她為什麼不早說,她說老師不讓說。

老師說了,誰要是回家告狀,明天就跟丹丹茜茜一起罰站。

她害怕。

今天是因為過節,她在家待了一天,越待越覺得不是滋味,剛才才哭著跟我說的。

說完還問我——

‘爺爺,我說了,丹丹和茜茜……明天……就不用罰站了吧?她們太可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