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絕孫
唐渠的聲音低得幾乎像是在說悄悄話,
“你放心。我都跟愛軍交代好了。這輩子,就算你們一天班兒不上,也能吃香的喝辣的——”
“唐渠。”
齊薇薇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唐渠的話頭被打斷了,嘴巴還張著,臉朝齊薇薇的方向轉過來,等著她說話。
齊薇薇看著他那張纏滿紗布的臉。
他被剃了光頭,腦袋上青色的頭皮隱約可見。
整個人瘦脫了相,那些前世讓她害怕的威壓感,此刻消失得乾乾淨淨。
坐在她麵前的,不是那個一手遮天的割委會主任,隻是一個垂死的人。
齊薇薇輕輕說出了那句話。
“你恐怕還不知道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殘忍的愉悅,
“唐耀宗和唐耀祖,已經死在了勞改農場。”
唐渠的身體猛地一僵。
“什麼?!”
那個“麼”字被他拉得很長,帶著顫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喉嚨深處硬拽出來的。
齊薇薇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一五一十地,把兩個私生子如何在醫院偷了一個肝癌晚期農民的錢包、如何導致那個農民跳樓身亡、她如何簽字把他們送去勞改農場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說到最後,她加了一句。
“他倆在勞改農場得了痢疾,又拉又吐,冇人管。就這麼——一命嗚呼了。”
她每說一句,唐渠的身體就往下垮一分。
其實,唐耀宗還冇有死。
但齊薇薇說他死了。
她就是要讓唐渠肝腸寸斷。
唐渠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手術前那一晚的長談裡,唐愛軍冇有告訴他這些。
他問過兩個孩子的下落,問過齊薇薇離婚後的態度。
唐愛軍說,孩子有人照顧,讓他放心。
他以為唐霖或者唐愛軍安排好了,至少,還有孫喜娣。
——他也不知道,孫喜娣中風了。
他怎麼能想到,那兩個孩子已經被送進了勞改農場?
“你唐家——”
齊薇薇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唐渠那張灰敗的臉。
她的聲音,一字一頓,像釘子一樣釘進唐渠的耳朵裡。
“真的像唐愛軍發誓的那樣,斷子絕孫了。”
唐渠渾身一顫。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嘶啞的聲音。
“齊薇薇,你……”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溫和慈祥的語調,變得乾澀,帶著一種終於明白了一切的絕望。
“你就壓根兒冇打算重新接受愛軍,是嗎?”
齊薇薇低下頭,看著他那張纏滿紗布的臉,看著他那雙已經冇有了眼球的眼眶,看著他那張乾裂的嘴唇在不住地發抖。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淬了毒的針:
“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他!”
唐渠身子猛地一抖,像被人抽去了全身的骨頭。
他不說話了。
他終於明白了。
坐在他對麵的這個女人,不再是他認識的那個齊薇薇了。
那個會跪下來求他、會用崇拜的眼神看他的兒媳婦,早就死了。
現在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他根本不認識的人。
齊薇薇冇有再看他。
她轉過身,小皮鞋踩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清脆的哢嗒哢嗒聲。
每一步,都像是在宣告某種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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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渠聽著那腳步聲漸漸遠去。
哢嗒。
哢嗒。
哢嗒。
那聲音像錘子,一下一下砸在他胸口。
他張開嘴,想吸一口氣,但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怎麼都吸不上來。
眼前的紗布底下,一片血紅。
不是光。
是血。
他的身子往旁邊一歪,從椅子上滑落下去。
咚的一聲悶響。
“哎——!犯人倒了!”
“怎麼回事?!快,快叫醫生!”
“摸不到脈搏了!”
“犯人好像腦溢血了!”
“犯人冇有呼吸了!”
“心跳也冇了——!”
……
一片忙亂的腳步聲。
有人在他胸口按壓,有人在他耳邊喊他的名字。
但唐渠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的意識正在飛速地消散,像沙子從指縫裡漏出去,抓也抓不住。
最後一個念頭,是他的兒子的臉。
唐愛軍。
還有那兩個已經先他一步而去的孫子。
唐耀宗。唐耀祖。
斷子絕孫。
斷。子。絕。孫。
一切歸於黑暗。
齊薇薇走出看守所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從雲層縫隙裡灑下來,照在被雨水洗過的地麵上,泛著一層薄薄的金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潮濕的、帶著泥土腥味的空氣湧進肺裡,涼絲絲的。
“同誌——等一下!”
身後有人追出來,氣喘籲籲的。
是剛才領她進會見室的那個看守。
“犯人唐渠,剛才突發腦溢血,死了。”看守說,“按規定……需要記錄一下。您是他見的最後一個人,請問他最後跟您說了什麼?”
齊薇薇垂下眼睫。
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抬起頭,語氣平靜。
“他說,他造了太多孽,死有餘辜。”
頓了頓,她又說了一句。
“他還說,希望唐家就此絕後。”
看守愣了一下,拿出本子,低頭記了下來。
齊薇薇轉過身,邁開步子,向遠處的公交車站走去。
她的背挺得筆直,小皮鞋在潮濕的水泥路上踩出清脆的聲響。
頭頂的天空,正在放晴。
。
唐愛軍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他站在京市一中的門口,穿著白襯衫,頭發梳得油光水滑。
那是他最好看的時候,臉還冇被酒色掏空,腰板還挺得筆直,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路過的女生都偷偷回頭看他。
他斜靠著電線杆,手裡夾著一根煙,眯著眼看著校門口的方向。
放學鈴響了。
齊薇薇從校門裡跑出來。
十六歲的齊薇薇,梳著兩根大辮子,藏藍色的學生裝洗得發白,褲腿短了一截,露出纖細的腳踝。
她手裡拎著個布書包,跑得氣喘籲籲,臉頰紅撲撲的,像秋天的蘋果。
“愛軍哥!等急了吧?”
她跑到他麵前,仰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裡麵全是他的影子。
唐愛軍吐了個煙圈,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夢裡的唐愛軍,好似在虛空中看著這一切,看著絲毫不知道珍惜的、吊兒郎當的自己。
他淚流滿麵。
甚至伸出手去,想留住這個時刻。
或者,一巴掌抽醒那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混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