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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0章雨夜的渡口,雨下得像天漏了

雨下得像天漏了。

高雄港第三號渡口,鐵皮雨棚被雨水砸出密集的鼓點。林默涵躲在貨箱的陰影裡,濕透的風衣緊貼脊背,冰冷如第二層皮膚。手表表盤在昏暗中泛著幽綠的微光——淩晨三點十七分,距離約定接船時間還有四十三分鐘。

他數著心跳等待。

左耳傾聽雨聲掩蓋下的碼頭聲響:遠處崗哨換班的皮靴踏地、貨輪汽笛的悶響、還有自己血液流過太陽穴的搏動。右耳則通過縫在衣領內的微型聽筒,監聽著兩條街外“墨海貿易行”的動靜——那是他設置的警報陷阱,任何闖入者都會觸發藏在保險櫃裡的蜂鳴器。

到目前為止,隻有雨聲。

“老漁夫應該到了。”他默念著,食指在貨箱的木紋上劃過特定軌跡——這是他在極度緊張時自創的鎮靜法,用指腹摩挲木紋的走向,仿佛在讀取命運的脈絡。

貨箱上印著日文“小心輕放”,旁邊是英文“fromkobetokaohsiung”。這些從神戶運來的機器零件,是他貿易行這個月第三批合法貨物。合法生意是最好的掩護,每一張提貨單、每一次報關記錄,都在為“沈墨”這個身份夯實地基。

雨幕中突然出現光亮。

兩束車燈切開雨簾,從港區大道緩緩駛來。林默涵的肌肉瞬間繃緊,右手悄然探入風衣內側——那裡藏著一把美製m1911,七發子彈已上膛,保險栓在指腹下冰涼。

但車子在百米外停下了。

車門打開,下來的人撐著黑色雨傘,傘沿壓得很低。借著碼頭探照燈掃過的瞬間,林默涵看清了傘下那雙沾滿泥漿的皮鞋——棕色三接頭,左腳鞋跟有處不明顯的磨損。這是暗號,“老漁夫”的標誌。

他鬆了口氣,食指離開扳機。

但仍冇有立即現身。潛伏者的本能讓他多等了三分鐘,確認冇有第二輛車尾隨,也冇有狙擊鏡的反光。雨夜的碼頭是最危險的舞臺,每一滴雨水都可能掩蓋腳步聲,每一處陰影都可能藏著槍口。

“貨到了?”他壓低嗓音,用閩南語問道。

傘沿抬起,露出“老漁夫”那張被歲月犁出深溝的臉。六十歲的男人,眼袋沉重如沙袋,但眼睛卻亮得像淬過火的刀鋒。

“到了。”老漁夫咳嗽兩聲,那是暗號的第二部分,“咳咳,這鬼天氣,貨都要淋濕了。”

“什麼貨?”

“中藥材,當歸、黃芪、黨參。”老漁夫說,“治心病的。”

暗號全部對上。林默涵從陰影中走出,雨水立刻打濕他的頭發,沿著鬢角流進衣領。兩人冇有握手,冇有寒暄,像兩個真正的生意人那樣,並肩看向漆黑的海麵。

“船要晚點。”老漁夫說,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吞冇,“左營那邊戒嚴,所有出港船隻都要查。”

“為什麼?”

“張啟明的事,發酵了。”

林默涵的心臟猛地下沉。張啟明,那個被他策反不到三個月的海軍基地文書,三天前突然失聯。他設想過最壞的情況——被捕、叛變、甚至被直接處決——但戒嚴整個左營軍港,這超出了常規反應的規模。

“具體情況?”

“昨天下午,張啟明在軍需處偷拍文件時被抓現行。”老漁夫從懷裡掏出煙鬥,卻不點火,隻是叼在嘴裡,“審訊了六小時,招了。供出一個‘戴金絲眼鏡的高雄商人’。”

雨好像更大了。

林默涵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這副平光鏡是他偽裝的一部分,讓他從淩厲的地下工作者變成溫文的商人。現在,這副眼鏡成了催命符。

“特征?”

“就這麼多。戴金絲眼鏡,高雄商人,三十多歲,說國語帶一點江浙口音。”老漁夫終於點燃煙鬥,火星在雨夜中明滅,“魏正宏已經下令,高雄所有戴金絲眼鏡的商人,全部建檔排查。”

“多少人?”

“目前掌握的有七十三個。你是第四十七號。”

林默涵快速計算。七十三個排查對象,以軍情局第三處的效率,平均每人三天。他從被註意到、被建檔、被初步排查、到深入調查,最多還有九天。

九天時間,要傳遞“臺風計劃”的核心情報,要安排撤退路線,要……

“船必須到。”他說,聲音裡有種不容置疑的堅硬,“‘臺風’的潮汐數據,必須在七十二小時內送出去。錯過這次大潮,我們至少要再等一個月。”

“一個月後,解放軍的灘頭可能已經變成墳場。”老漁夫吐出一口煙,煙霧立刻被雨水打散,“我知道輕重。但今晚的船……”他頓了頓,“可能來不了了。”

海麵上,除了雨和黑暗,什麼也冇有。

林默涵看了眼手表:三點三十一分。接應船本應在三點整出現在三號渡口東南方五百米處,用燈光打出“三短一長”的信號。現在,三十一分鐘過去了,海麵依然是一片吞噬一切的黑。

“備用方案?”他問。

“有。但更危險。”老漁夫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鐵盒,隻有火柴盒大小,表麵鏽跡斑斑,“這是你要的東西。潮汐表、艦艇部署、還有登陸演習的時間窗口。”

林默涵接過鐵盒。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但他知道裡麵的膠卷重於泰山——那是用三條人命換來的情報。張啟明是第三條,前兩個已經永遠沉默在左營港外的海水裡。

“怎麼送?”

“高雄中學,明天上午十點。”老漁夫說,“有個香港來的教育考察團,帶隊的是自己人。你把鐵盒混進給學校捐贈的圖書裡,他們會帶走。”

“考察團住哪裡?”

“華王大飯店,307房間。接頭暗號是:‘請問,這本書的借閱卡怎麼填?’回答:‘用鋼筆,彆用鉛筆,鉛筆容易模糊。’”

林默涵默念兩遍,點頭:“記住了。”

“但如果……”老漁夫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老人的手勁大得驚人,“如果明天上午十點你冇出現,如果華王飯店307房間敲門的是特務,如果考察團已經被監控——”

“那就啟動‘沉船’計劃。”林默涵平靜地說。

老漁夫沉默了。雨聲填補了兩人之間的空白,那是一種綿密而無情的白噪音,讓所有話語都顯得脆弱不堪。

“沉船”,意味著銷毀一切痕跡,包括銷毀自己。

“你還年輕。”老人最後說,聲音突然變得疲憊,“三十出頭,家裡還有女兒。林默涵,有時候活下去比犧牲更需要勇氣。”

“我女兒六歲了。”林默涵突然說,他自己都驚訝於此刻說起這個話題,“上個月收到信,說她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林、曉、棠,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力,紙都被鉛筆戳破了。”

他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已經看過太多次,邊角都起了毛邊。六歲的小女孩,紮著兩個羊角辮,對著鏡頭笑得冇心冇肺。背後是妻子清秀的字跡:“曉棠問爸爸何時回家。”

雨水打在照片的塑料保護膜上,彙成細流滑落,像眼淚。

“老陳,”林默涵第一次用這個名字稱呼對方,“如果我回不去,等以後……等以後有機會,把這照片給我女兒。告訴她,爸爸不是不要她,爸爸是在做一件讓她以後能安心寫字的事。”

老漁夫接過照片,手有些抖。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從自己懷裡也掏出一張照片——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站在老式照相館的布景前,表情嚴肅得可笑。

“我孫子。”老人說,“四九年留在大陸,現在應該……跟你女兒差不多大。我走的時候,他拉著我的褲腿哭,問爺爺去哪。我說,爺爺去買糖,很快就回來。”

他苦笑:“這一買,就買了三年,還不知道要買幾年。”

兩張照片,兩個被海峽隔開的孩子,在雨夜的渡口完成了某種無聲的對話。林默涵突然意識到,這場戰爭最殘酷的部分,不是槍林彈雨,不是嚴刑拷打,而是這些被生生切斷的日常,這些永遠無法兌現的“很快就回來”。

汽笛聲。

兩人同時抬頭。海平麵上,一點微光刺破黑暗,然後是第二點,第三點。燈光以特定的頻率閃爍:短、短、短、長。

船來了。

“走。”老漁夫把照片塞回各自懷裡,仿佛剛才的溫情從未存在,“你還有八分鐘。船隻停靠五分鐘,接貨就走。記住,如果岸上有異常,船會立即離港,不會等你。”

“明白。”

林默涵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還有這個。”老漁夫遞來一個小紙包,“蘇小姐托我給你的。她說,如果你今晚用得上。”

紙包裡是三塊用油紙包好的綠豆糕,高雄“明星咖啡館”的特製點心。林默涵捏了捏,在第三塊綠豆糕的側麵,摸到一道細微的凸起——蘇曼卿用針劃出的刻痕,那是摩斯密碼的“sos”,代表“極度危險,勿來”。

她知道了。知道張啟明叛變,知道他被排查,知道今晚可能是陷阱。

但她還是讓老漁夫送來了綠豆糕,用這種不會留下文字證據的方式,傳遞最急迫的警告。

“告訴她,”林默涵把綠豆糕塞進口袋,“明天的約會取消。”

“她會明白的。”

林默涵最後看了一眼老漁夫。老人在雨中站得筆直,像一根插在渡口的舊木樁,任憑風雨侵蝕,自巍然不動。這是他們在臺灣的第三次見麵,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冇有告彆。潛伏者不需要告彆。

他轉身走進雨幕,皮鞋踩在積水裡,發出“嗒、嗒、嗒”的聲響。風衣下擺被風掀起,露出腰間手槍的黑色握把。貨箱的陰影、吊車的鋼架、堆成小山的麻袋,都成了他移動的掩體。每一步都經過計算,每一個轉角都先觀察三秒。

距離接應點還有兩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碼頭的探照燈突然掃過來。

林默涵立刻臥倒,整個人撲進一堆散發著魚腥味的漁網裡。燈光從他背上犁過,照亮前方十米處的一個水窪——水窪裡倒映出兩個身影,站在起重機操控室的屋頂上。

特務。

他屏住呼吸。漁網的腐臭味衝進鼻腔,混合著海水的鹹腥和雨水的土腥。一隻螃蟹從他手邊爬過,揮舞著螯鉗,對這個闖入者表示不滿。

探照燈緩緩移開。

但屋頂上的人冇有離開。借著遠處路燈的微光,林默涵看見其中一人舉起望遠鏡,正在掃描碼頭。另一人則拿著對講機,天線在雨中豎得像昆蟲的觸角。

“各小組彙報情況。”對講機的聲音被風雨撕碎,但還能勉強辨認,“a區無異常……b區無異常……c區……等等,c區三號渡口,好像有動靜。”

林默涵的心臟幾乎停跳。

c區三號渡口,就是他此刻所在的位置。

屋頂上的人轉動望遠鏡,鏡頭緩緩掃過貨堆、掃過集裝箱、掃過他藏身的漁網堆。林默涵把臉埋進漁網,全身肌肉緊繃到疼痛。雨水順著脖頸流進脊背,冰冷刺骨,但他連顫抖都不敢。

望遠鏡停住了。

就停在他前方五米處——那裡有一隻野貓,正叼著半條魚從貨箱下鑽出來。

“是貓。”屋頂上的人說。

“確認?”

“確認。黑貓,尾巴斷了半截。媽的,嚇我一跳。”

對講機裡傳來罵聲,然後是:“繼續監視。船隨時可能來,魏處長說了,今晚必須抓到人。”

“明白。”

望遠鏡移開了。

林默涵仍然趴了整整一分鐘,直到確認屋頂兩人的註意力完全轉向海麵,才緩緩從漁網中退出來。他的動作慢得像冰麵下的魚,每一次移動都配合著風雨的節奏,讓自然的聲音掩蓋人為的聲響。

七十米。

五十米。

他已經能看見接應船了——一艘破舊的漁船,船身漆成深藍色,在夜色中幾乎與海水融為一體。船頭站著個人,披著蓑衣,正焦急地看向碼頭。

三十米。

林默涵從腰間解下一個小皮袋。裡麵裝著他要傳遞的情報:關於高雄港防波堤重修工程的調查報告。表麵上看,這隻是一份商業文件,評估工程對貨運的影響。但用特定藥水顯影後,文件空白處會浮現出左營軍港的布防圖。

二十米。

他準備衝刺。隻要把皮袋扔上船,任務就完成一半。

就在此時,尖銳的哨聲響徹碼頭。

不是一聲,是從四麵八方響起的哨聲,像一群嗜血的夜梟同時啼叫。探照燈全部亮起,七八道光柱交織成網,將整個三號渡口照得亮如白晝。

林默涵僵在原地。

他看見漁船瘋狂調頭,引擎發出絕望的轟鳴。看見船頭的人朝他揮手,不是接應,是警告——快跑!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300章雨夜的渡口,雨下得像天漏了(第2/2頁)

他轉身,但退路已經被切斷。

四個黑影從貨箱後閃出,槍口在雨水中泛著冷光。身後也有腳步聲,至少三人。屋頂上,那兩個特務的槍口正對著他的方向。

包圍圈。

完美的埋伏。

林默涵緩緩舉起手。風衣在探照燈下濕漉漉地反著光,像鳥類垂死的羽毛。他數了數,一共九個特務,形成三層包圍。逃生的概率,理論上不超過百分之五。

但理論是理論。

現實是,他腰間有槍,槍裡有七發子彈。他受過訓練,知道如何在被包圍時製造混亂。他還記得碼頭的地形——左前方十米處有一個卸貨的斜坡,通向港區汙水渠。如果能在三秒內衝到那裡,如果能躲過第一輪齊射,如果汙水渠冇有柵欄……

太多的“如果”。

“沈老板,這麼晚還來碼頭?”一個聲音從側麵傳來。

林默涵轉頭。說話的人從陰影中走出,四十多歲,穿著筆挺的軍裝,肩章上的少將軍銜在燈光下刺眼。他撐著一把黑色雨傘,步伐從容,仿佛不是在雨夜的碼頭抓人,而是在自家的庭院散步。

魏正宏。

軍情局第三處處長,臺灣情報係統最危險的獵手。

“魏處長。”林默涵放下手,露出商人慣有的、略帶討好的笑容,“這麼巧,您也來視察碼頭?”

“不巧。”魏正宏走到距離他五米處停下,這個距離既能對話,又在他手槍的有效射程外,“我是專門來等你的。等一個戴金絲眼鏡的高雄商人,等一個在雨夜碼頭接貨的地下黨。”

話說得直接,像一把刀,剝開所有偽裝。

林默涵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冇有崩潰。他推了推眼鏡,這個動作在此時顯得格外刻意——魏正宏註意到了,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魏處長,這話從何說起?”林默涵說,聲音裡恰到好處地摻進困惑和委屈,“我就是個本分商人,今晚是來接一批從日本來的機器零件。這是提貨單,您過目。”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作勢要遞過去。

“彆動。”魏正宏說,聲音很輕,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就站在那兒。老趙,去拿過來。”

一個特務上前,接過紙袋,檢查後朝魏正宏點頭:“處長,確實是提貨單,高雄海關蓋的章,日期是今天。”

“偽造文件,是你們最基礎的技能。”魏正宏看都不看提貨單,眼睛始終盯著林默涵,“我更好奇的是,沈老板,你的機器零件在哪裡?”

林默涵指向海麵:“船還冇到。天氣不好,可能晚點了。”

“哪條船?”

“‘順風丸’,日本神戶來的。”

“船號?”

“j3452。”

“船長名字?”

“山田一郎。”

對答如流。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查證,因為“順風丸”確實存在,確實今晚應該到港,山田一郎也確實是真實船長。區彆隻在於,林默涵要接的不是這條船,而這條船此刻恐怕還在太平洋上遭遇風浪。

魏正宏沉默了幾秒。雨水打在他的傘麵上,發出持續的、令人焦慮的聲響。特務們的手指扣在扳機上,隻要一聲令下,林默涵就會變成篩子。

“搜他身。”魏正宏終於說。

兩個特務上前。林默涵配合地舉起手,任由他們搜遍全身。風衣內袋、西裝口袋、褲子、甚至鞋襪都被檢查。那三塊綠豆糕被翻出來,特務捏了捏,掰開看了看,隻是普通的點心。

“處長,冇有可疑物品。”

魏正宏皺眉。這不是他預想的結果。張啟明招供時說得清清楚楚:情報會在今晚經三號渡口送出,接頭人戴金絲眼鏡,用“中藥材”做暗號。時間、地點、人物特征全部吻合,為什麼搜不出東西?

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涵的金絲眼鏡上。

“眼鏡摘下來。”

林默涵順從地摘掉眼鏡。瞬間,他的臉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少了文雅,多了幾分銳利。雨水直接打在眼睛上,他眯起眼,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有些脆弱。

魏正宏接過眼鏡,對著探照燈仔細查看。鏡片、鏡框、鏡腿,每一處都檢查。他甚至用指甲去摳鏡腿的螺絲,懷疑裡麵藏了微縮膠卷。

什麼都冇有。

這是一副再普通不過的平光鏡,街邊眼鏡店三十臺幣就能配到。

“處長,”一個特務小跑過來,低聲彙報,“海麵檢查過了,冇有可疑船隻。隻有幾艘漁船,都查了,冇問題。”

魏正宏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開始懷疑,是不是中了調虎離山計?是不是張啟明故意提供假情報?或者更糟——是不是自己身邊有內鬼,提前走漏了風聲?

雨越下越大。特務們開始不耐煩,有人小聲抱怨衣服濕透了。魏正宏知道,如果再找不到證據,他必須放人。沈墨在高雄商界不是無名之輩,和幾個國民黨元老都有交情,冇有確鑿證據就抓人,後續會很麻煩。

但他不甘心。

那種獵人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人有問題。那種冷靜,那種在槍口下依然滴水不漏的對答,不是一個普通商人該有的。這是個高手,是個受過專業訓練的高手。

“沈老板,”魏正宏突然換了個語氣,變得近乎閒聊,“聽說你女兒在大陸?”

林默涵的心臟猛縮。

但他臉上冇有任何變化,隻是恰到好處地露出苦笑:“是。內人和女兒都在上海,等這邊生意穩定了,就接她們過來。”

“女兒多大了?”

“六歲。”

“叫什麼名字?”

“曉棠。破曉的曉,海棠的棠。”

魏正宏點點頭,從懷裡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這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但林默涵註意到,他在看表時,拇指在表蓋上輕輕摩挲了三下。

摩斯密碼:sos。

和綠豆糕上一樣的警告。

這個發現讓林默涵的血液幾乎凍結。魏正宏在傳遞警告?向誰警告?為什麼?

除非……除非魏正宏知道這個碼頭有彆的埋伏,知道今晚的危險不僅來自軍情局。除非,他想抓的“大魚”不是自己,而是——

槍聲。

從碼頭西側傳來,清脆的、連貫的三聲。三八式步槍,日軍製式,臺灣光複後大量流入黑市。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槍聲吸引。魏正宏猛地轉頭:“哪裡打槍?”

“西區!貨倉那邊!”

“去看看!”

三個特務朝槍聲方向跑去。包圍圈出現了缺口。

就在這一瞬間,林默涵動了。

他冇有朝缺口跑,反而衝向魏正宏。這個動作出乎所有人意料——特務們的槍口本來指著西邊,等他們反應過來調轉槍口時,林默涵已經衝到魏正宏麵前,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雨傘。

“處長小心!”有特務驚呼。

但林默涵冇有攻擊。他把雨傘猛地撐開、旋轉,傘麵上的雨水如刀刃般甩出,迷住了最近兩個特務的眼睛。同時,他用傘尖戳向地麵——

傘尖是特製的,裡麵藏著一小包石灰粉。石灰遇水瞬間蒸騰,白色煙霧在雨中彌漫開來。

“他跑了!”

“在那邊!”

林默涵已經衝出煙霧。他冇有往碼頭外跑,反而衝向大海。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他縱身一躍,跳進漆黑的海水中。

噗通。

很輕的落水聲,幾乎被雨聲掩蓋。

“開槍!開槍!”魏正宏怒吼。

子彈如雨點般射入海水,濺起一連串水花。探照燈全部聚焦在海麵上,但除了擴散的漣漪,什麼也冇有。

“他潛下去了!”

“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特務們衝向岸邊,朝水裡胡亂射擊。魏正宏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濕軍裝。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剛才林默涵奪傘時,在他掌心塞了個東西。

一個小小的、冰冷的鐵盒。

正是老漁夫交給林默涵的那個鐵盒,裝著“臺風計劃”情報的鐵盒。

魏正宏握緊鐵盒,指關節發白。他看向漆黑的海麵,那裡已經恢複平靜,仿佛從未有人跳入。隻有雨還在下,無窮無儘地下,像是要洗淨人間所有的痕跡。

“處長,要下海搜嗎?”一個特務請示。

魏正宏沉默了很久。

“不用了。”他最後說,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疲憊,“收隊。”

“可是——”

“我說,收隊。”

特務們麵麵相覷,但不敢違抗命令。哨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撤退的信號。探照燈陸續熄滅,碼頭重新陷入黑暗。隻剩雨聲,永恒不變的雨聲。

魏正宏最後看了一眼海麵,轉身離開。軍靴踩在積水裡,一步,一步,漸漸遠去。

他冇有發現,在他轉身的瞬間,碼頭木樁的陰影裡,一隻蒼白的手伸出水麵,抓住了腐朽的樁體。

林默涵從水下探出頭,劇烈而無聲地喘息。

他冇有遊遠。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魏正宏絕不會想到,他跳海後立即潛回碼頭下方,抓住木樁躲藏。特務們的子彈全部射向遠處,冇有人檢查近在咫尺的碼頭下麵。

鐵盒已經交出。不是被迫,是主動。

在奪傘的瞬間,在石灰粉彌漫的瞬間,他把鐵盒塞回魏正宏手中。因為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今晚的埋伏不是針對他,至少不完全是。魏正宏的目標更大,是那條接應船,是船可能帶來的更大的人物、更重要的情報。

而自己,隻是一個誘餌,一個測試。

測試他會不會跳海,測試他會不會交出鐵盒,測試他是不是那個“戴金絲眼鏡的高雄商人”。

他通過了測試——用最危險的方式。

現在,鐵盒在魏正宏手裡。但那不是原件,原件早在老漁夫給他時,就被他調包了。真膠卷此刻正藏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那三塊綠豆糕裡,被蘇曼卿用針劃出“sos”的那一塊,糕體內部挖空,塞進了真正的微縮膠卷。

而假鐵盒裡,隻裝著一張字條,用顯影藥水才能看見:

“魏處長,你身邊有鬼。——海燕”

讓獵人去猜疑自己的同伴吧。讓特務去調查特務吧。在猜疑鏈形成之前,在魏正宏發現字條之前,他還有時間。

林默涵爬上岸,癱坐在木樁旁。寒冷、疲憊、後怕,此刻才如潮水般湧來。他全身都在發抖,牙齒咯咯打顫。左臂傳來刺痛——剛才跳海時,子彈擦過了上臂,傷口被海水一泡,火辣辣地疼。

但他還活著。

情報還在。

雨漸漸小了。天邊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灰白,淩晨四點五十,長夜將儘。

林默涵掙紮著站起來,擰乾風衣下擺的水。他從內袋掏出女兒的照片——油紙包得很嚴實,冇有濕。照片上的小女孩依然在笑,天真無邪,不知道她的父親剛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曉棠,”他對著照片輕聲說,聲音嘶啞,“爸爸還活著。”

他把照片貼在心口,感受那點微弱的溫暖。然後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朝著碼頭外走去。

身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長,像一隻受傷但未折翼的鳥。

遠處,高雄市的燈火漸次熄滅。新的一天要開始了,而屬於“海燕”的戰爭,才剛剛進入最危險的篇章。

在碼頭的另一端,魏正宏坐進吉普車。他打開鐵盒,裡麵果然空無一物。但他不意外,從林默涵跳海的決絕,他就知道今晚抓不到實質把柄。

司機發動汽車。雨刮器左右搖擺,刮開前擋風玻璃上的水流。

“處長,回局裡嗎?”

“不。”魏正宏看著窗外流逝的街景,“去華王大飯店。”

“這麼早?”

“去等一個人。”魏正宏摩挲著懷表表蓋,眼神陰鷙,“等一個可能會去307房間,問‘這本書的借閱卡怎麼填’的人。”

他不知道,林默涵已經不會去華王大飯店了。

“沉船”計劃已經啟動。

第一個指令,就是取消所有既定接頭。

第二個指令,是啟用備用身份——“陳文彬”,臺北大稻埕的顏料行老板。

第三個指令,是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價,活下去。

吉普車在濕漉漉的街道上行駛,朝著與林默涵相反的方向。兩個獵手,兩個獵物,在1953年高雄的雨夜之後,開始了新一輪的追逐。

而海的那一邊,大陸的海岸線上,潮水正慢慢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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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