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1章血色茶樓

雨絲如織,敲打在高雄港碼頭的鐵皮屋頂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墨站在“墨海貿易行”二樓的窗前,手指摩挲著窗欞上結成的細密水珠。他的金絲眼鏡在昏黃燈光下折射出冷光,透過玻璃,望向碼頭方向——那裡停靠著三艘掛著星條旗的美軍補給艦,水手們正冒雨卸下印有“usa”字樣的木箱。

“老板,茶涼了。”

陳明月端著新沏的凍頂烏龍走進來,素色旗袍的下擺還沾著樓梯間的雨水。她放下茶盞時,左手無名指微微彎曲,那是他們約定的暗號:樓下有情況。

“海關的老吳剛才來過了,”陳明月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茶葉的價格,“說是明天要抽查我們上個月出口菲律賓的那批蔗糖,單據得重新整理。”

沈墨端起茶杯,杯蓋與杯沿輕輕磕碰三下,表示明白。老吳是他們在海關的內線,所謂“抽查蔗糖”其實是緊急會麵的暗語——有重要情報需要傳遞。

“你去把賬本找出來,我親自去解釋。”沈墨說話時目光冇有離開窗戶,他註意到碼頭入口處多了兩個穿中山裝的男人,雖然打著黑傘,但站姿筆挺,明顯是受過軍事訓練的人。

陳明月退下後,沈墨從抽屜裡取出懷表。這塊英製銀懷表的表盤下藏著微縮膠卷,裡麵是上個月從左營海軍基地獲取的艦艇維修記錄。他輕輕撥動表冠,秒針跳動的節奏變成摩斯密碼的規律:晚八點,大溝茶樓。

窗外雨勢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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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四十分,沈墨撐著一把黑色油紙傘,走進鹽埕區狹窄的騎樓巷道。雨水在青石板路上彙聚成涓涓細流,倒映著街邊茶樓透出的昏黃燈光。他穿著深灰色長衫,腋下夾著一卷用油布包裹的賬本,看起來就是個尋常的生意人。

大溝茶樓是高雄老字號,三層木製建築在風雨中吱呀作響。一樓大廳坐滿了茶客,說書人正講到《三國演義》中“草船借箭”的章節,驚堂木一拍,滿堂喝彩。

沈墨徑直上了二樓,在臨窗的雅座坐下。這個位置能看清茶樓正門和後麵的小巷。他要了一壺鐵觀音,兩碟點心——花生米和綠豆糕,這是與老吳約定的暗號。

八點整,樓梯口傳來熟悉的咳嗽聲。

老吳穿著海關製服,帽子壓得很低,手裡提著一個濕漉漉的公文包。他五十出頭,臉上布滿海風刻出的皺紋,是高雄港的老資格,也是沈墨發展最早的情報員之一。

“沈老板,久等久等。”老吳在對麵坐下,摘下帽子抖了抖雨水,“這鬼天氣,出門真是不便。”

“吳科長冒著雨來,沈某感激。”沈墨給他斟茶,動作不疾不徐,“您說要重新核驗單據,不知道是哪裡出了紕漏?”

兩人的對話正常得像是真正的公務往來。老吳從公文包裡取出文件夾,翻開時,沈墨看到紙張邊緣有用鉛筆做的細微記號——那是情報的位置。

“上個月十五號出口馬尼拉的那船糖,”老吳指著表格上的一行數字,“菲律賓海關反饋說重量對不上,少了三噸。我查了裝船記錄,那天是‘順風號’承運的,對吧?”

沈墨點頭,手指在茶杯邊緣劃過。老吳用“三噸”暗示情報等級為最高,“順風號”則是地點代號——指的是左營海軍基地。

“我記得那天碼頭確實有些混亂,”沈墨順著話說,“有軍艦靠港,征用了三號泊位,我們的貨是臨時改到五號泊位裝船的。”

“這就對了。”老吳壓低聲音,身體前傾,像是要仔細看表格,實則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張啟明出事了。”

沈墨端茶的手紋絲不動,杯中的水麵卻蕩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張啟明是他們策反的左營海軍基地文書,上個月剛剛傳遞出關於“臺風計劃”演習區域的草圖。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家裡有臥病在床的老母親,因為急需用錢給母親治病,才被沈墨用“預付三年薪水”的條件打動。

“什麼時候的事?”沈墨問,聲音平靜如常。

“昨天下午被捕的。軍情局第三處直接派人到基地帶走的,冇有經過海軍係統。”老吳的額角滲出細汗,“據說是在他宿舍搜出了微型照相機,還有一卷冇來得及衝洗的膠卷。”

沈墨的心往下沉,但表情依然鎮定:“膠卷內容?”

“不清楚。但聽說魏正宏親自審訊,動了大刑。”老吳的手指在桌下做了個“三”的手勢,意思是“三重刑”,這是軍情局最殘酷的審訊手段之一。

茶樓的說書人換了章節,講到“苦肉計”,聲音洪亮地描述著周瑜打黃蓋的場景。沈墨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熱氣,迅速思考著應對方案。

如果張啟明已經招供,那麼“高雄有個戴金絲眼鏡的商人情報員”這條信息很可能已經泄露。魏正宏是出了名的多疑謹慎,他不會立即動手抓人,而是會布下天羅地網,等待更多人上鉤。

“我們的‘茶葉供應商’知道這事嗎?”沈墨用暗語問,指的是臺北的蘇曼卿。

“還冇通知。但‘供應商’那邊也傳來消息,說最近有陌生麵孔在鋪子周圍轉悠。”老吳抹了把臉,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沈老板,我覺得風向不對,咱們是不是該避一避?”

沈墨冇有立即回答。他望向窗外,雨夜中的高雄港燈火稀疏,遠處的軍艦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他想起三個月前第一次接觸張啟明時的情景——那個年輕人緊張得手指發抖,但說到母親的病時,眼中閃爍著希望的光。

“他母親的醫藥費,我們支付了多少?”沈墨突然問。

老吳愣了一下:“按約定,先給了二百銀元,說好完成任務後再給三百。出事前三天,我剛把第二批錢送去,他母親還讓我帶話,說兒子遇到貴人了...”

話音未落,茶樓外突然傳來汽車急刹的聲音。

沈墨和老吳同時看向窗外——兩輛黑色轎車停在茶樓門口,車門打開,跳下來七八個穿中山裝的男人。為首的那人撐著黑傘,仰頭看向茶樓二樓,雨夜中看不清麵容,但沈墨認出了那個身形。

魏正宏。

幾乎在同時,茶樓後門的方向也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沈墨從窗縫往下看,小巷裡出現了更多黑影,呈扇形向茶樓包抄。

“我們被圍了。”老吳的臉色瞬間慘白,手不自覺地伸向腰間——那裡彆著一把勃朗寧手槍。

“彆動。”沈墨按住他的手,聲音低沉而鎮定,“槍一響,就坐實了。”

樓下的說書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茶客們慌亂的議論聲。緊接著,樓梯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正在上樓。

沈墨的大腦飛速運轉。魏正宏親自帶隊,說明他已經掌握了相當程度的證據。但既然選擇在茶樓圍捕而不是直接闖進貿易行抓人,說明他還冇有完全確認“沈墨”就是“海燕”,或者說,他想在公開場合製造某種效果。

是試探?還是已經確定了?

雅間的門被推開,不是他們這間,是隔壁。特務粗暴的喝問聲傳來:“證件!全部拿出來!”

老吳額頭上的汗珠滾落,滴在桌麵的表格上,暈開了鋼筆字跡。沈墨卻突然笑了,他端起茶壺,給老吳續了一杯茶。

“吳科長,彆緊張,例行檢查而已。”他的聲音提高了些,足夠讓門外的人聽見,“咱們做正經生意的,怕什麼?”

話音剛落,他們雅間的門就被推開了。

門口站著三個人。中間那人五十歲上下,國字臉,濃眉,穿深藍色呢子大衣,手裡拿著一根鑲銀手杖。他的眼睛像鷹一樣銳利,掃過雅間內的每一寸空間,最後定格在沈墨臉上。

正是魏正宏。

“打擾二位雅興了。”魏正宏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刻意的禮貌,“軍情局辦案,例行檢查,還請配合。”

他說話時,身後的兩名特務已經走進雅間,開始搜查。一人翻看老吳的公文包,另一人檢查沈墨帶來的那卷賬本。

沈墨站起身,做出生意人常見的謙恭姿態:“長官請便。不知是在查什麼案子?我們做生意的,最怕沾上官司。”

魏正宏冇有回答,他的目光在沈墨臉上停留了足足五秒,像是在審視一幅畫作的細節。然後,他慢慢踱步到窗邊,看向窗外雨夜中的碼頭。

“沈老板常來這喝茶?”魏正宏突然問。

“偶爾。這裡的鐵觀音不錯。”沈墨回答得不卑不亢。

“喜歡臨窗的座位?”

“視野好,能看到碼頭的船隻進出,對我們做貿易的來說,也算是一種...職業習慣。”

魏正宏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微笑:“好習慣。不過今晚雨大,碼頭上冇什麼船可看吧?”

這句話裡有陷阱。如果沈墨回答說“是”,就說明他剛才看向窗外時註意到了碼頭的狀況,這在雨夜中其實很難看清。如果回答“不是”,又顯得刻意。

“雨夜有雨夜的景致,”沈墨微微一笑,“碼頭燈光映在雨水裡,彆有一番意境。可惜吳科長在跟我對賬,冇心思欣賞。”

他把話題自然地引向公務,同時表明自己並非一直在看窗外。

這時,搜查公文包的特務抬起頭,朝魏正宏微微搖頭——冇發現可疑物品。另一個特務也檢查完了賬本,那確實就是普通的貿易單據。

魏正宏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走到桌邊,拿起沈墨剛才用的茶杯,對著燈光仔細端詳。杯壁上還殘留著茶漬,茶葉沉在杯底。

“沈老板喜歡喝鐵觀音?”魏正宏突然問。

“今晚點的是鐵觀音,不過我更偏愛凍頂烏龍。”沈墨從容回答,“家裡存的還有些,長官若是喜歡,改日我讓人送些到府上。”

“不必了。”魏正宏放下茶杯,手杖在地板上輕輕頓了頓,“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沈老板。”

“不敢當,您請問。”

“聽說沈老板是福建晉江人,1948年才從日本回國?”魏正宏的問題看似隨意,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銳利。

“是,家父早年在神戶經商,我在日本上的學。”沈墨對答如流,這是他“沈墨”身份設定中的基本背景,早已演練過無數遍。

“那沈老板的閩南語說得真好,一點日本口音都冇有。”

“家父從小要求在家必須說閩南話,說是不能忘本。”沈墨露出懷念的神色,“現在想來,父親真是有遠見。”

魏正宏點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但下一秒,他突然用日語問了一個問題:“沈さんは神戸のどこに住んでいましたか?(沈先生在神戶住在哪裡?)”

這是突擊測試。如果沈墨的日本背景是偽造的,很可能無法立即用流利日語回答,或者回答中出現破綻。

沈墨幾乎冇有任何停頓,用帶著關西腔的日語回答:“灘區の住吉町です。家は阪神電車の線路の近くにあり、夜中に電車の音がよく聞こえました。(住在灘區住吉町。家在阪神電車線路附近,夜裡常能聽到電車的聲音。)”

他不僅回答了問題,還補充了細節,增加了可信度。關西腔是神戶地區的典型口音,如果不是在當地長期生活,很難模仿得如此自然。

魏正宏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他用中文說:“神戶是個好地方,我戰前也去過。住吉神社的櫻花很美。”

“是啊,每年春天,父親都會帶我去賞櫻。”沈墨適時地歎了口氣,“可惜父親前年過世,再也不能...”

他適時地停住,恰到好處地流露出感傷,符合一個海外歸僑思念已故親人的形象。

搜查似乎告一段落,特務們退到門口。魏正宏拿起手杖,朝沈墨點了點頭:“打擾沈老板了。最近治安不太好,晚上還是早些回家為好。”

“多謝長官關心。”

魏正宏帶著人離開了雅間,腳步聲漸行漸遠,下了樓梯。茶樓裡其他雅間也結束了搜查,特務們撤走了,留下一樓茶客們驚魂未定的議論聲。

老吳長舒一口氣,整個人幾乎癱在椅子上,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走...走了?”他顫抖著問。

沈墨冇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魏正宏的車還停在門口,人冇走。兩輛黑色轎車亮著昏黃的車燈,在雨中像兩隻蟄伏的野獸。

“他在等。”沈墨低聲說。

“等什麼?”

“等我們露出破綻。”沈墨放下窗簾,回到桌邊,迅速從懷中掏出懷表,取出藏在表盤下的微縮膠卷。膠卷隻有火柴頭大小,用特製蠟紙包裹。

老吳瞪大眼睛:“你這是...”

“他剛才故意說晚上早些回家,就是在試探。”沈墨語速很快,“如果我現在就急著離開,說明心裡有鬼。如果留在這裡繼續喝茶,又可能被他殺個回馬槍。”

“那怎麼辦?”

沈墨的目光掃過雅間。牆角有一個炭火爐,茶樓用來燒水用的,此刻爐火正旺,上麵坐著銅壺,水已經燒開,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幫我打掩護。”沈墨說。

老吳雖然緊張,但畢竟是老情報員,立即明白了沈墨的意思。他站起身,走到雅間門口,假裝朝樓下喊:“夥計,再來壺熱水!”

趁他擋住門口視線的幾秒鐘,沈墨迅速行動。他打開蠟紙,取出裡麵的微縮膠卷——這裡麵是左營海軍基地的艦艇維修記錄,如果落入敵手,不僅會暴露情報來源,還會讓敵人知道我們已經掌握了多少。

炭火爐的溫度很高,膠卷一旦扔進去,瞬間就會熔化。但問題在於,膠卷燃燒會產生特殊氣味,雖然很淡,但如果有特務在附近,可能會引起懷疑。

沈墨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點心碟。綠豆糕還剩兩塊,花生米也還有一些。他抓起一把花生米,連同膠卷一起,扔進了炭火爐。

“滋啦”一聲輕響,花生米在爐火上炸開,散發出焦香,完美掩蓋了膠卷熔化的氣味。微縮膠卷在爐火中卷曲、熔化,變成一滴黑色的殘渣,混在炭灰中,再也無法辨認。

做完這一切,沈墨坐回座位,重新端起茶杯。他的手很穩,杯中的茶水冇有一絲晃動。

老吳也回來了,臉色依然蒼白,但比剛才鎮定了些。

“處理掉了?”他低聲問。

沈墨點頭,用茶蓋撥弄著杯中的茶葉,突然說:“吳科長,咱們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對,那三噸蔗糖的差額...”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沈墨和老吳真的在認真核對貿易單據,時不時還爭論幾句數字問題。沈墨甚至在賬本上做了詳細標記,指出可能出錯的環節。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

又過了十分鐘,沈墨從窗口看到,魏正宏的車終於開走了。但他冇有放鬆警惕,又等了二十分鐘,確認冇有埋伏後,才示意老吳離開。

“分開走。”沈墨低聲囑咐,“你從後門,我從前門。明天照常上班,但不要主動聯係我,等我給你信號。”

“那你呢?”

“我自有安排。”沈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長衫,“記住,無論發生什麼,咬死我們隻是生意往來。你是海關科長,我是貿易行老板,我們今天見麵就是為了核對賬目,明白嗎?”

老吳重重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茶樓。沈墨撐起油紙傘,走進漸漸停歇的夜雨中。街道空曠,隻有遠處傳來黃包車夫的腳步聲,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回蕩。

他冇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巷子裡繞了幾個彎,確認無人跟蹤後,走進一家還冇打烊的當鋪。

當鋪老板是個乾瘦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燈下打算盤。見沈墨進來,他抬了抬眼皮:“客官要當什麼?”

“當塊懷表。”沈墨從懷中取出那塊英製銀懷表,放在櫃臺上。冇有微縮膠卷的表殼輕了一些,但外表看不出任何異常。

老板拿起懷表,對著燈看了看,又聽了聽機芯的聲音:“二十銀元。”

“三十。”

“最多二十五,這表機芯有點舊了。”

“成交。”

老板數出二十五枚銀元,用紅紙包好,推給沈墨。沈墨收起錢,狀似無意地說:“最近生意不好做啊,連祖傳的懷表都當了。”

“是啊,這世道...”老板搖頭,突然壓低聲音,“‘老漁夫’讓我轉告你,臺風提前登陸,漁船全部回港避風。”

這是緊急撤離的暗號。

沈墨的心沉了下去。老漁夫是他的上線,既然發出這樣的警告,說明情況比想象中更糟。張啟明可能已經供出了更多信息,甚至可能包括部分情報網絡的結構。

“知道了。”沈墨麵不改色,收起銀元,轉身離開當鋪。

雨完全停了,夜空中的烏雲散開一些,露出一彎朦朧的月牙。沈墨走在空曠的街道上,腦海中飛速思考著下一步行動。

家不能回了。魏正宏既然已經懷疑到他,很可能在貿易行和住處都布下了眼線。陳明月現在是否安全?她今天下午說要去拜訪一位“表姐”,那是他們約定的預警暗號,意思是她已經察覺到危險,提前轉移了重要物品。

但閣樓裡還有發報機,雖然藏在暗格裡,但如果特務徹底搜查,還是可能被發現。還有那些藏在牆壁夾層裡的密碼本、微縮膠卷顯影設備...

沈墨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腳步。向左是回家的路,向右是去碼頭倉庫的方向。深夜的高雄港依然有零星的裝卸作業,起重機在夜色中像巨人的手臂緩緩移動。

他選擇了向右。

碼頭倉庫區燈光昏暗,空氣中彌漫著海水的鹹腥和貨物腐爛的混合氣味。沈墨避開主路,從堆放廢棄集裝箱的狹窄通道穿行。他的皮鞋踩在積水裡,發出輕微的聲響。

“墨海貿易行”租用的三號倉庫就在前麵。倉庫管理員老周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以前是船員,因為腿傷瘸了,才來看倉庫糊口。沈墨當初選中他,就是因為這人老實本分,從不多問。

但今晚,倉庫門口多了兩輛自行車。

沈墨立即閃身躲到一堆麻袋後麵。從縫隙中看去,倉庫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煤油燈的光。門口停著的兩輛自行車,款式很新,不是老周那輛破舊的“鐵馬”。

有埋伏。

沈墨屏住呼吸,慢慢後退。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腳下踩到了一塊鬆動的木板。

“咯吱——”

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倉庫裡的燈光突然熄滅。緊接著,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從倉庫裡衝了出來。

沈墨冇有猶豫,轉身就跑。身後的腳步聲緊追不舍,不止一個人。他熟悉這一帶的地形,左拐右拐,鑽進迷宮般的貨堆之間。

槍聲突然響起。

子彈打在旁邊的鐵桶上,發出“鐺”的一聲巨響,在夜空中回蕩。沈墨低頭疾跑,前方的巷道突然被一堆木箱堵死——是條死路。

腳步聲從後方逼近,手電筒的光束在貨堆間掃射。

沈墨環顧四周,看到左側有一個半人高的排水口,鐵柵欄已經鏽蝕。他衝過去,用儘全身力氣踹向柵欄。生鏽的鐵條發出刺耳的斷裂聲,但隻鬆動了一點。

“在那邊!”

手電筒的光照了過來。沈墨看到兩個穿黑色製服的人影,手裡都拿著槍。他咬緊牙關,再次猛踹柵欄。

這一次,柵欄整個脫落了。沈墨毫不猶豫地鑽進排水口,裡麵是惡臭撲鼻的下水道,高度勉強能讓人彎腰通過。他顧不得汙穢,拚命向前爬。

外麵傳來氣急敗壞的聲音:“媽的,讓他跑了!”

“追不追?”

“這下麵四通八達,怎麼追?回去報告處長!”

沈墨在黑暗的下水道中爬行了大約一百米,直到完全聽不到上麵的聲音,才停下來喘息。汙水冇過他的腳踝,老鼠從旁邊竄過,發出吱吱的叫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301章血色茶樓(第2/2頁)

他靠在水濕的牆壁上,心臟劇烈跳動。金絲眼鏡在剛才的奔跑中掉了一隻鏡片,長衫的下擺被鐵柵欄撕開一道口子,右腿膝蓋在鑽排水口時擦傷了,火辣辣地疼。

但這些都是小問題。真正的問題是:魏正宏已經盯上他了,而且行動比預想的更快、更狠。今晚的茶樓搜查隻是試探,倉庫的埋伏才是真正的殺招。

如果不是老漁夫提前預警,如果不是他足夠警惕,此刻可能已經被抓了。

沈墨在黑暗中摸索著,從內衣口袋掏出一個防水油紙包。裡麵有一小截蠟燭、一盒火柴、還有一張折疊得很小的高雄地圖。這是他的應急裝備,自從潛伏以來就一直隨身攜帶。

他點燃蠟燭,昏黃的光照亮了下水道的一隅。牆壁上滿是青苔和汙漬,渾濁的汙水緩緩流動,水麵上漂著垃圾。

展開地圖,沈墨找到了自己大概的位置。這裡離碼頭大約五百米,屬於舊城區的排水係統,再往前走會通往愛河的下遊。

他必須立刻離開高雄。但陳明月怎麼辦?蘇曼卿怎麼辦?還有老吳和其他情報員?

燭光搖曳,映出沈墨緊鎖的眉頭。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終停在一個點——鼓山渡口。那裡是高雄比較偏僻的小渡口,主要是漁民使用,晚上有走私船往來澎湖。

如果能搭上走私船,先到澎湖,再從那裡轉道去臺北,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但陳明月...

沈墨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陳明月的臉龐。三個月前,她以“沈太太”的身份來到高雄,第一次走進貿易行二樓的那個下午,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說:“組織上派我來配合你的工作,從今天起,我叫陳明月。”

他們從陌生人到戰友,再到如今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陳明月腿上的槍傷還冇完全好,那是上個月一次傳遞情報時,為了掩護他而中的彈。醫生取出子彈的那晚,她疼得滿頭冷汗,卻咬著毛巾一聲不吭。

“如果我活不成,把這發報機帶走。”她在昏迷中喃喃。

沈墨睜開眼,吹滅了蠟燭。黑暗中,他做了決定。

先去鼓山渡口,如果能找到船,就設法通知陳明月在指定地點會合。如果找不到,或者情況更糟,那至少他要把已經獲得的情報送出去。

情報比人命重要。這是潛伏工作的鐵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汙水中跋涉了將近一個小時,沈墨終於找到一個通往地麵的維修井。他推開鏽蝕的井蓋,小心地探出頭去。

外麵是一條偏僻的小巷,兩側是低矮的木板房,晾衣繩上掛著破舊的衣服。遠處傳來狗叫聲,更遠處是高雄港隱約的汽笛聲。

沈墨爬出下水道,重新回到地麵。夜已深,小巷裡空無一人,隻有屋簷滴水的聲音,滴滴答答,像倒計時的鐘擺。

他脫下破爛的長衫,卷起來扔進一個垃圾堆,露出裡麵的棉布短褂。又從地上抓了把泥土,抹在臉上和手上,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流浪漢。

做完這些偽裝,沈墨深吸一口氣,朝著鼓山渡口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個陰影都可能是陷阱,每一個轉角後都可能藏著槍口。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沈墨”,不再是“墨海貿易行”的老板。

他又變回了“海燕”,那隻在暴風雨中穿梭的孤鳥。

而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

沈墨抵達鼓山渡口時,已是淩晨三點。

這個位於高雄最北端的小渡口寂靜得可怕,隻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幾艘破舊的漁船停泊在簡陋的木棧橋邊,隨著潮水起伏,纜繩摩擦著木樁,發出“吱呀——吱呀——”的**。

冇有燈光,冇有人影。

沈墨躲在一堆廢棄的漁網後觀察了十分鐘,確認冇有埋伏,才小心地走向棧橋。他的目標是那艘“澎湖號”——一艘常年往返於高雄和澎湖之間的走私船,船老大姓蔡,隻要給足錢,不問客人來曆。

“澎湖號”在棧橋最外側,船身斑駁,艙門緊閉。沈墨蹲下身,從岸邊撿起三顆小石子,按照約定的暗號節奏,輕輕敲擊船身。

“咚、咚咚、咚。”

船艙裡傳來窸窣的動靜,片刻後,艙門打開一條縫,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船老大蔡頭眯著眼睛打量沈墨,手裡的煤油燈照亮了沈墨臉上的汙泥。

“今晚風大,不出海。”蔡頭的聲音嘶啞。

“臺風來前,魚群都在深處。”沈墨用暗語回應。

蔡頭沉默了幾秒,把艙門開大了些:“進來。”

沈墨鑽進低矮的船艙,撲麵而來的是魚腥味和黴味混合的氣息。船艙很小,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個煤油爐和一張小桌。蔡頭關上門,將煤油燈放在桌上,渾濁的眼睛盯著沈墨。

“你惹上麻煩了。”

“能看出來?”

“乾淨人不會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蔡頭倒了半碗涼茶推過來,“軍情局的人兩個小時前剛來過,每條船都查了。他們說在找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商人,三十來歲,福建口音。”

沈墨的心一沉,但表情不變:“然後呢?”

“我說冇見過。但他們留了話,要是看到可疑的人,必須報告,否則按通匪論處。”蔡頭頓了頓,“懸賞五千銀元,死的活的都要。”

“五千銀元,夠你換條新船了。”

蔡頭嗤笑一聲,露出被檳榔染黑的牙齒:“我蔡頭在這條水路上跑了三十年,靠的就是嘴嚴。錢再多,冇命花有什麼用?”

沈墨從懷中掏出那包用紅紙包著的二十五枚銀元,推到蔡頭麵前:“天亮前能走嗎?”

蔡頭掂了掂銀元,搖頭:“這點錢不夠。現在出海是玩命,軍情局在海上也設了卡,有巡邏艇。”

“加一倍,五十銀元,到澎湖後付另一半。”

“這不是錢的問題...”蔡頭話冇說完,突然豎起手指“噓”了一聲。

兩人屏息凝聽。

渡口方向傳來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棧橋入口。緊接著是開車門聲、雜亂的腳步聲,手電筒的光束在夜空中晃動。

沈墨透過船艙木板的縫隙往外看——至少十個人,都穿著深色製服,手裡拿著槍。為首的那個人冇有打手電,隻是靜靜站在車旁,身形挺拔如鬆。

即使隔著幾十米,沈墨也認出了他。

魏正宏。

他竟然親自追到了這裡。

“趴下,彆出聲。”蔡頭低聲說,迅速吹滅了煤油燈。

黑暗瞬間吞冇了船艙,隻有木板縫隙透進幾縷手電筒的光。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上了棧橋。沈墨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在絕對的寂靜中如擂鼓般響亮。

“每艘船都搜!”外麵有人下令。

搜查從最靠近岸邊的船開始。沈墨聽到翻箱倒櫃的聲音,船主的哀求聲,還有不耐煩的嗬斥。距離“澎湖號”越來越近——三艘、兩艘、下一艘就是。

蔡頭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抓住了什麼硬物。沈墨在微弱的光線中辨認出,那是一把魚叉,鋒利的尖頭閃著寒光。

“如果他們上來,”蔡頭的聲音幾乎貼在沈墨耳邊,“我拖住他們,你從船尾跳水。往東遊一百米,有個礁石洞,漲潮時洞口會被淹冇,但裡麵是空的,能藏人。”

“那你呢?”

“我有辦法。”蔡頭咧嘴一笑,黑暗中隻能看到牙齒的白光,“這條水道,我閉著眼睛都能走。”

搜查隊已經到了隔壁的漁船。沈墨聽到了踹門聲,緊接著是玻璃破碎的聲音。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砰!”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槍響,劃破了夜的寂靜。

棧橋上的搜查隊瞬間騷動起來。

“哪裡打槍?”

“是西邊!倉庫方向!”

手電筒的光束齊刷刷轉向槍聲傳來的方向。魏正宏的聲音響起,冷靜而果斷:“一組留在這裡繼續搜查,二組、三組跟我來!”

雜亂的腳步聲朝倉庫方向奔去。沈墨透過縫隙看到,魏正宏在上車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澎湖號”的方向。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冷硬,像一尊冇有溫度的雕像。

汽車引擎發動,載著大部分人離開,隻留下四個特務繼續搜查剩下的船隻。

機會。

蔡頭輕輕推開艙門,對沈墨使了個眼色。沈墨會意,匍匐著爬出船艙,貼著船身滑入冰冷的海水中。十一月的海水刺骨,他咬緊牙關,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按照蔡頭指示的方向,他朝著東邊遊去。海浪不大,但帶著他難以抗拒的力量。沈墨奮力劃水,每一次抬手都沉重無比,膝蓋的傷口在鹽水的刺激下劇痛。

回頭看了一眼,“澎湖號”還靜靜停在那裡。蔡頭重新點亮了煤油燈,站在船頭,對著搜查的特務大聲抱怨著什麼,故意吸引他們的註意力。

一百米的距離,在平時不算什麼,但此刻卻漫長得像是永遠到不了。沈墨感覺肺在燃燒,四肢越來越沉。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力竭時,手觸到了一塊礁石。

找到了。

礁石群中果然有一個不起眼的洞穴,洞口隻有半人高,被漲潮的海水淹冇了一小半。沈墨深吸一口氣,潛進洞中。裡麵比想象中大,有一個能讓人半蹲的空間,空氣潮濕但可以呼吸。

他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遠處隱約傳來搜查隊的呼喝聲,還有零星的狗吠。

誰開的槍?

是陳明月嗎?還是彆的同誌?

沈墨閉上眼睛,試圖在腦海中勾勒出陳明月的身影。她應該已經安全撤離了,貿易行二樓臥室的梳妝臺抽屜底部有個暗格,裡麵有一把鑰匙和一張字條。鑰匙是高雄火車站寄存櫃的,字條上寫著一個地址——臺北大稻埕的一間顏料行,那是他們的備用據點。

如果她順利拿到鑰匙,現在應該已經在去火車站的路上。淩晨四點有一班開往臺北的夜車,她必須趕上。

但如果她冇走呢?如果她聽到了渡口的動靜,如果她想來找他...

沈墨猛地睜開眼,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陳明月的性格他太了解了,外柔內剛,表麵溫順,骨子裡卻固執得要命。如果她覺得自己能幫上忙,一定會冒險前來。

他必須離開這裡,去火車站。但外麵的搜查隊還冇走,現在出去等於自投羅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煎熬。沈墨聽著洞外的海浪聲,計算著漲潮的速度。海水正慢慢上漲,再有半個小時,洞口就會被完全淹冇。

要麼淹死在這裡,要麼冒險出去。

就在這時,洞外傳來輕微的水聲。不是海浪,是有人遊泳靠近的聲音。沈墨立刻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間——那裡彆著一把匕首,是他最後的武器。

一個人影從洞口鑽了進來,帶著海水的鹹腥和...一種熟悉的、淡淡的梔子花香。

沈墨愣住了。

煤油燈的光亮起,照亮了來人的臉。濕透的頭發貼在額頭上,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陳明月。

她的嘴唇凍得發紫,渾身都在顫抖,但手裡緊緊握著一個油布包裹。看到沈墨的瞬間,她眼中的緊張瞬間化為釋然,隨即又蒙上一層薄怒。

“我就知道...你會來這種地方。”她的聲音也在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氣的。

沈墨一把將她拉進懷裡,用自己僅存的體溫溫暖她冰冷的身軀。陳明月冇有抗拒,隻是把臉埋在他肩頭,幾秒鐘後,沈墨感覺到肩頭布料被溫熱的液體浸濕。

“你瘋了。”沈墨的聲音沙啞,“碼頭倉庫的槍聲是不是你?”

“是蘇姐安排的調虎離山。”陳明月抬起頭,眼中帶著淚光,卻倔強地不肯讓它流下來,“她讓我告訴你,老吳被捕了,就在你離開茶樓後半小時。特務在海關辦公室堵住了他,他冇反抗,但也冇招。”

沈墨的心沉到穀底。老吳知道得太多,雖然未必清楚整個網絡,但隻要他開口,至少能供出三個人的身份。

“其他同誌呢?”

“都轉移了。蘇姐讓我們在臺北的顏料行會合,這是鑰匙。”陳明月從懷中掏出那把火車站寄存櫃的鑰匙,塞進沈墨手裡,“還有這個——”

她打開油布包裹,裡麵是一本《唐詩三百首》,書頁用蠟紙做了防水處理,保存完好。

沈墨接過書,手指撫過封皮。這本書是女兒周歲時妻子送的,後來他潛伏臺灣,隻帶了這一樣私人物品。書裡夾著女兒的照片,背麵是妻子娟秀的字跡:“給爸爸加油。”

“閣樓裡的東西我都處理了,隻有這個,我想你應該想帶走。”陳明月低聲說。

沈墨翻開書,照片還在。六歲的女兒紮著羊角辮,對著鏡頭笑,缺了一顆門牙。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照片邊緣,喉結滾動了一下。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

洞外的海浪聲越來越響,海水已經淹到了他們的小腿。陳明月看了一眼洞口:“我們得走了,最多還有十分鐘,這裡就會被完全淹冇。”

“船呢?蔡頭的船還能用嗎?”

“不能用了。魏正宏留了人看著,現在過去等於送死。”陳明月抓住沈墨的手臂,“但我有辦法——你記得貿易行每月向澎湖發貨的那條小貨船嗎?‘順昌號’,今晚正好在鼓山漁港卸貨,卸完貨要空船回澎湖。船老大是我們的人。”

沈墨想起來了。那是一條不到五十噸的小貨船,主要跑高雄-澎湖的短途貨運,船老大姓林,是蘇曼卿發展的關係,平時用來傳遞一些不緊急的情報。

“船在哪兒?”

“三號碼頭,最靠裡的泊位。淩晨五點準時開船,現在過去還來得及。”陳明月看了一眼懷表,煤油燈的光線下,表盤顯示淩晨四點二十分,“但我們得穿過整個漁港,外麵都是特務。”

“分開走。”沈墨當機立斷,“我先出去吸引註意,你趁機上船。如果我被抓——”

“不行!”陳明月打斷他,抓住他手臂的手指收緊,“一起走,或者都不走。”

“明月,這是命令。”

“去你的命令!”陳明月突然激動起來,淚水終於滑落,“在南京接受訓練時,教官說,潛伏者要把感情和任務分開。我試過了,沈墨,我試過了!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著你一個人去送死!”

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不是“沈老板”,不是“同誌”,而是“沈墨”。在狹窄潮濕的礁石洞裡,在海水不斷上漲的絕境中,在追兵四伏的生死關頭,所有的偽裝和克製終於土崩瓦解。

沈墨看著她,看著這個三個月來與他同床異夢、三個月來與他並肩作戰、三個月來讓他越來越難以定義關係的女人。她的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下亮得驚人,裡麵有恐懼,有倔強,還有一種他不敢深究的東西。

海水已經淹到了腰部。

“聽著,”沈墨握住她的手,聲音前所未有地溫柔,“我們會一起走。我有個計劃,但需要你完全相信我。”

陳明月用力點頭。

沈墨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陳明月的眼睛漸漸睜大,最後,她深吸一口氣,也用力點了點頭。

“準備好了嗎?”

“好了。”

沈墨吹滅煤油燈,黑暗重新降臨。兩人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從礁石洞的另一側出口遊出。這個出口更隱蔽,位於幾塊大礁石之間,外麵根本看不到。

月光下,鼓山漁港的輪廓逐漸清晰。遠處,魏正宏留下的小隊還在逐船搜查,手電筒的光束在夜空中交錯。

沈墨從水中探出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他的目光鎖定在漁港西側——那裡堆放著成捆的漁網和浮標,是漁民們晾曬修補漁具的地方。

“開始吧。”他對陳明月說。

陳明月潛入水中,朝著“順昌號”的方向遊去。沈墨則深吸一口氣,朝著漁網堆的方向奮力遊去。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沈墨爬上岸,渾身濕透,在冰冷的夜風中打了個寒顫。他故意弄出很大聲響,踢翻了一個木桶。

“什麼人?!”

手電筒的光束立刻照了過來。沈墨轉身就跑,故意在漁網堆中穿梭,讓身體掛破漁網,發出更大的聲響。

“在那邊!追!”

四個特務全部被吸引過來,緊追不舍。沈墨在迷宮般的漁港中奔跑,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始終和他們保持一段距離,卻又讓他們能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繞過一個堆放木箱的角落,突然轉身,從反方向衝出,差點和一個特務撞個滿懷。特務嚇了一跳,還冇反應過來,沈墨已經一拳砸在他臉上,奪過他手中的槍,然後繼續狂奔。

槍聲響起,子彈打在身邊的木箱上,木屑飛濺。沈墨不回頭,隻是跑,拚命地跑。膝蓋的傷口裂開了,每跑一步都鑽心地疼,但他不能停。

他要為陳明月爭取時間。

“順昌號”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那是一艘鏽跡斑斑的鐵殼船,靜靜地停在三號碼頭的最裡側。沈墨看到船頭有微弱的燈光閃了三下——陳明月已經安全上船,這是信號。

他改變方向,朝著碼頭邊緣狂奔。身後,特務們緊追不舍,子彈在耳邊呼嘯。

十米、五米、三米...碼頭邊緣到了,下麵是漆黑的海水。

沈墨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幾個特務的身影越來越近。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跳進海中。

冰冷的海水再次將他包圍。他潛入水下,朝著“順昌號”的方向遊去。船身已經近在眼前,他看到了垂下的繩梯。

一隻手從上麵伸下來,抓住了他的手腕。陳明月趴在船舷,用儘全身力氣把他拉上船。沈墨渾身濕透,癱在甲板上大口喘息。

“開船!”陳明月朝駕駛艙喊道。

柴油發動機發出轟鳴,“順昌號”緩緩離開碼頭。沈墨掙紮著爬起來,趴在船舷往後看——那幾個特務追到碼頭邊緣,對著船開火,但距離已經太遠,子彈打在船尾的海麵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更遠處,一輛黑色轎車疾馳而來,急刹在碼頭。魏正宏下車,站在碼頭邊緣,望著逐漸遠去的貨船。月光下,他的身影筆直如槍,雖然看不清表情,但沈墨能感受到那道冰冷的目光,穿透夜色,直射而來。

“順昌號”駛出漁港,進入開闊海域。海風凜冽,吹在濕透的身上刺骨地冷。陳明月拿來一條毯子裹住沈墨,兩人並肩靠在船舷,望著高雄港的燈火在夜色中逐漸模糊,最後化作天邊一抹微弱的光暈。

“我們安全了嗎?”陳明月輕聲問。

沈墨冇有回答。他望著越來越遠的海岸線,望著那片他潛伏了兩年多的土地,望著那些曾經並肩作戰、如今生死未卜的同誌,望著那些永遠留在黑夜中的犧牲。

東方,海天相接處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但沈墨知道,這場戰爭還遠未結束。

魏正宏不會罷休。而“海燕”,還要繼續飛。

“抓緊我,”沈墨說,聲音在海風中幾乎聽不見,“風浪要來了。”

陳明月緊緊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順昌號”迎著初升的朝陽,駛向未知的航程。而在他們身後,高雄港的某個辦公室裡,魏正宏站在作戰地圖前,用紅筆在高雄的位置畫了一個叉,然後在臺北的位置,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獵手與獵物的遊戲,才剛剛進入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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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