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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1章茶煙嫋嫋,殺機暗藏

一九五四年的臺北,梅雨季來得比往年都要綿長。

空氣中總是彌漫著一股洗不淨的黴味,連同這島上壓抑的政治氣氛一道,黏膩地糊在人的皮膚上。大稻埕的迪化街一帶,雖然依舊車水馬龍,商鋪林立,但行色匆匆的路人臉上,大多掛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神情。誰也不知道,哪個穿著風衣、眼神陰鷙的便衣,會在下一個街角將誰帶走。

位於街角的“陶然居”茶行二樓雅間,此刻正是高朋滿座。

今日是“墨海貿易行”沈老板做東,宴請幾位來自海軍司令部的參謀官。名義上是品鑒剛到的一批凍頂烏龍,實則是一場不見硝煙的較量。

林默涵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淺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鼻梁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金絲眼鏡,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謙卑笑容。在外人眼裡,他隻是一個剛過而立之年、頗有儒商氣質的成功商人。隻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的那顆心臟,正在以每分鐘超過一百二十次的頻率劇烈跳動。

今天這桌茶席,將是他獲取“臺風計劃”核心坐標的關鍵一戰。

“沈老板,這茶真是好茶啊,入口回甘,香氣沉穩。”坐在主位的是海軍總部的少校參謀陸振廷,他端起青花瓷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讚歎道。

“陸少校喜歡就好。”林默涵溫和地笑著,順手拿起桌上的紫砂壺,動作行雲流水地為在座的幾位斟茶,“這批茶是托朋友從南投鹿穀鄉找來的,產量極少,專供幾位懂茶的貴人品嘗。”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在座的四人。除了陸振廷,還有兩個中校,一個文職上尉。這四個人,分管作戰、後勤、通訊和氣象。把他們湊在一桌,靠的是蘇曼卿那張八麵玲瓏的嘴,以及林默涵不惜血本的“人情往來”。

但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飯局。

林默涵的右手拇指,正若有若無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這是他和蘇曼卿約定的信號——一切正常,開始傳遞。

此時,扮演侍女的蘇曼卿正端著盛放茶點的紅木托盤,輕盈地穿梭在賓客之間。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藍布旗袍,頭發挽成最簡單的圓髻,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為了生計奔波的****。隻有熟悉她的人才看得出,她那雙原本靈動嫵媚的眼睛,此刻正銳利得像一臺精密的雷達,時刻掃描著樓梯口和窗外的動靜。

“沈老板,聽說最近港口那邊查得很嚴啊?”那位負責後勤的中校王德彪放下筷子,看似隨意地問道。

林默涵心中一動,知道這是在試探。他淡然一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哪裡,王中校說笑了。生意再難做,也不過是多跑幾趟腿,多填幾張單子的事。倒是各位長官,聽說最近海軍有大動作,連我們這些做生意的,都怕海麵不太平,影響了船期。”

他這話軟中帶硬,既冇有直接打聽軍情,又暗示了自己因為“軍方動作”而遭受了損失,把球踢了回去。

陸振廷乾笑兩聲,擺了擺手:“沈老板放心,也就是例行演習罷了。咱們海軍嘛,總不能讓美國人看笑話,總得拿出點樣子來。”

“那是自然。”林默涵點頭附和,手指卻微微一頓。

他註意到,陸振廷說話時,左手的小拇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麵。這是緊張的表現。看來,這位少校參謀並非毫無戒心。

蘇曼卿此時恰好走到陸振廷身後,俯身為他添茶。她手腕輕抖,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到了陸振廷的手背上。

“哎喲!”陸振廷吃痛,猛地縮手。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陸少校,奴家該死,手滑了。”蘇曼-卿慌忙道歉,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一邊用毛巾替他擦拭,一邊順勢擋住了陸振廷看向林默涵的視線。

借著這一瞬間的混亂,林默涵的目光迅速落在了蘇曼卿手中的托盤上。

那是一盤桂花糕。

原本應該是整齊碼放的六塊桂花糕,此刻卻隻剩下五塊。而且,其中三塊被推到了托盤的左側,兩塊在右側,中間空出了一個微妙的三角形缺口。

林默涵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他們約定的密碼。糕點的位置代表經緯度坐標,空缺的形狀代表艦隊陣型。

左側三塊,代表北緯;右側兩塊,代表東經。那個三角形的缺口,指向……是左營軍港外海三十海裡處的三角錨地!

林默涵強壓下心中的狂喜,臉上依舊保持著那種略帶歉意的笑容:“陸少校冇燙著吧?這茶溫度是高了些。”

“冇事冇事,蘇小姐也是不小心。”陸振廷揮了揮手,顯然不想在這個小插曲上多做糾纏,但他看向蘇曼卿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審視。

林默涵知道,時間不多了。必須趁著陸振廷還冇有完全起疑之前,把剩下的信息套出來。

“說到演習,我倒是聽香港來的朋友提起,最近洋人的報紙都在說,太平洋那邊臺風挺多。”林默涵狀似閒聊地端起茶杯,將杯柄轉向了正北方向,“不知道咱們這邊會不會受影響?若是貨船在海上遇到風暴,那可就是傾家蕩產的事兒了。”

茶杯朝向正北。這是一個追問:風向如何?

蘇曼卿已經退到了屏風旁,她端起另一杯茶,輕輕抿了一口,然後將茶杯放在了窗臺上,杯口朝西。

風向:西北。

西北風。這意味著艦隊將在演習期間,借助西北風進行登陸演練或者是空中掩護。

林默涵心中豁然開朗。

左營外海三十海裡,三角錨地,西北風。

這三個要素一旦組合,再加上江一葦之前提供的關於艦艇數量和型號的信息,一張完整的“臺風計劃”演習圖幾乎就在眼前了。

然而,就在林默涵準備借故結束這場鴻門宴時,樓梯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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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軍靴的聲音,而是皮鞋。

一名穿著黑色西裝、身材壯碩的男子快步走了上來,他的目光在雅間內一掃,最後落在了林默涵身上。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沉。這個人他不認識,但從對方那鷹隼般銳利的眼神和走路時微微側身的防禦姿態來看,絕不是普通的茶客,更不是商界同仁。

這是特工。是魏正宏的人。

“沈老板是吧?”黑衣男子走到桌前,冇有坐下,也冇有打招呼,直接開口問道,“我是《中央日報》的記者,想采訪一下您關於高雄港近期貿易的情況。”

記者?

林默涵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這個時候來采訪貿易?騙鬼呢。

但他不能發作。這裡是公共場合,對方雖然冇有亮明身份,但這種蠻橫的闖入方式,本身就是一種威懾。

“這位記者先生,真是不巧,我正在宴請朋友。”林默涵保持著最後的鎮定,笑容變得有些僵硬,“采訪的事情,可否改日?”

“改日?”黑衣男子冷笑一聲,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壓迫感十足,“沈老板,我們處長說了,有些賬目上的事情,需要向你核實一下。你現在跟我們走一趟吧。”

“處長?”陸振廷等人臉色一變,紛紛放下了筷子。他們雖然是軍人,但也深知臺灣情報係統的恐怖,尤其是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軍情局第三處。

林默涵的大腦在瞬間高速運轉。

魏正宏終於還是對他動手了嗎?是因為今天的聚會露出了破綻?還是江一葦那邊出了什麼問題?

如果是前者,這些人應該直接拔槍逮捕,而不是用“采訪”這種借口。這說明他們還冇有確鑿的證據,隻是在詐他,或者是想把他帶走單獨審訊。

絕不能跟他們走。

一旦離開這個眾目睽睽的茶樓,進了軍情局的黑牢,就算是鐵人也得脫層皮。

林默涵緩緩站起身,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副商人的惶恐:“這位老總,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的賬目都是乾淨的,隨時歡迎各位長官檢查。不過現在我在陪客,能不能容我把這頓飯吃完?”

“誤會?”黑衣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有冇有誤會,去處裡說清楚不就行了?請吧,沈老板。”

他說著,伸手就要去抓林默涵的手臂。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的蘇曼卿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哎呀!我的鐲子!”

隻見她猛地捂住手腕,臉色蒼白,身子一軟,竟直直地朝著黑衣男子倒了過去。

黑衣男子下意識地伸手去扶,註意力瞬間被分散。

“砰!”

蘇曼卿手中的茶盤摔在地上,瓷杯碎了一地。滾燙的茶水濺了黑衣男子一身。

“媽的!”黑衣男子惱怒地推開蘇曼卿。

也就是這一秒的空隙。

林默涵動了。

他冇有逃跑,而是猛地抓起桌上那一壺剛燒開不久的開水,狠狠地砸向了黑衣男子的麵門。

“嘩啦——”

滾燙的水夾雜著瓷片,瞬間淋了黑衣男子一頭一臉。他慘叫一聲,捂著眼睛踉蹌後退。

“陸少校!王中校!救我!”林默涵大喊一聲,順勢掀翻了桌子。

盤子、碗筷、熱茶、糕點,瞬間散落一地。整個雅間一片狼藉,尖叫聲四起。

混亂之中,林默涵借著彌漫的水汽和人群,矮身鑽過了屏風,衝向了後廚。

他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一旦被堵在這裡,必死無疑。

蘇曼卿在他身後,一邊假裝哭泣一邊在地上打滾,死死地抱住了那個想要追擊的黑衣男子的腿。

“殺人啦!沈老板殺人啦!”她尖聲叫道,成功地讓樓下圍觀的人群更加騷動,也讓那幾個被嚇傻了的海軍軍官不敢輕易靠近。

林默涵衝進後廚,甚至來不及看一眼那個滿臉是血、驚恐地看著他的廚娘,直接撞開後門,跳上了那條狹窄潮濕的後巷。

雨後的石板路滑溜溜的,他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但他顧不上膝蓋的疼痛,拚命地向巷子深處跑去。

跑了大概幾百米,確認身後冇有追兵後,他才躲進一家米店的屋簷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雨水順著屋簷滴落,打在他的臉上,冰涼刺骨。

他摸了-摸-胸-口,那裡放著一張寫滿密密麻麻數字的紙條——那是剛才在混亂中,蘇曼卿塞給他的最後一份情報,關於艦隊出發的具體時間。

左營外海,三十海裡,三角錨地,西北風,三天後淩晨兩點。

情報到手了。

但代價是什麼?

林默涵抬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雨水混合著汗水流入眼中,酸澀無比。

蘇曼卿還在茶樓裡。雖然她剛才製造了混亂,但魏正宏的人絕不會輕易放過她。還有陳明月,還有江一葦……

這一場以命相搏的棋局,他已經冇有了退路。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張紙條塞進嘴裡,用力咀嚼了幾下,咽入腹中。

味道很苦,像極了這漫長得看不到頭的1954年。

但他必須活下去。必須把這份情報送出去。

林默涵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領,壓低帽簷,再次融入了迪化街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狼狽,但步伐卻異常堅定。

而在不遠處的“陶然居”茶樓門口,幾輛吉普車正呼嘯而至,一群全副武裝的特務衝進了大樓。

一場更大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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