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2章血色茶漬,暗度陳倉
雨停了。
臺北的黃昏來得格外早,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壓在迪化街的屋頂上,將整條街巷都染成了一片壓抑的昏黃。空氣中彌漫著濕漉漉的黴味,混雜著遠處飄來的煤油燈煙味,嗆得人喉嚨發緊。
林默涵並冇有走遠。
他就蹲在距離“陶然居”不到兩百米的一家倒閉布行的二樓窗臺後,透過滿是積塵的玻璃縫隙,死死盯著茶樓門口的動靜。
他的西裝前襟還殘留著茶水和油漬,左袖甚至在翻牆時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麵白皙的皮膚。但他顧不上這些。他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形的血痕。
他不能走。
隻要蘇曼卿還冇出來消息,他就絕對不能撤離。
哪怕此刻樓下已經停滿了黑色的吉普車,哪怕那些穿著美式夾克的特務正挨家挨戶地搜查,哪怕魏正宏的刑訊室已經在為他預留位置。
“蘇曼卿……”他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茶樓門口,那名被他用開水澆了臉的黑衣男子已經被抬上了救護車,臉上裹著厚厚的紗布,隱約還能聽到他那不甘的咒罵聲。而更多的特務則封鎖了街道,將“陶然居”圍得水泄不通。
幾分鐘後,林默涵看到了讓他瞳孔驟縮的一幕。
蘇曼卿被兩個人高馬大的特務架了出來。
她不再是那個風情萬種、八麵玲瓏的老板娘。頭發散亂,旗袍的下擺在掙紮中撕破了,露出了裡麵帶血的襯裙。但她依然高昂著頭,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職業性微笑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倔強與不屑。
“你們放開我!我又冇犯法!不就是打碎了個杯子嗎?”蘇曼卿尖叫著,奮力-扭-動-者-身體。
“少廢話!魏處長要親自見你!”一個特務惡狠狠地吼道,一巴掌扇在她的後腦勺上。
蘇曼卿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林默涵的拳頭猛地舉起,差點就要衝下去。但他強行忍住了。他知道自己衝出去不僅救不了她,還會賠上這條好不容易才收集到的情報線。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轎車緩緩駛來,停在了路邊。
車門打開,一雙鋥亮的軍用皮鞋踩在濕漉漉的地麵上。
魏正宏。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將官呢大衣,冇有戴帽子,梳理整齊的頭發在昏暗中泛著冷光。他手裡夾著一根雪茄,慢條斯理地走到蘇曼卿麵前。
“蘇老板娘,何必呢?”魏正宏吐出一口煙圈,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隻要你告訴我,沈墨去哪了,我就放了你。你還有個三歲的兒子在托兒所等著媽媽回家呢。”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了蘇曼卿的心臟。
林默涵看到蘇曼卿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那是她的軟肋,是她在這個殘酷世界上唯一的牽掛。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蘇曼卿咬著牙,聲音有些顫抖,但依然倔強地抬起頭,“什麼沈墨?我隻知道那個姓沈的商人,今天隻是來喝茶的客人罷了!”
“客人?”魏正宏冷笑一聲,上前一步,幾乎是貼著蘇曼卿的臉說道,“蘇曼卿,彆裝了。你的底細我們早就查清楚了。你的丈夫是**,你也一樣。你以為換個身份開個咖啡館,就能洗白嗎?”
他伸出手,捏住了蘇曼卿的下巴,力道大得讓她不得不仰起頭。
“我可以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說出沈墨的藏身處,或者,看著你兒子變成孤兒。”
周圍的特務們發出了低低的竊笑聲,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殘忍快意。
林默涵的呼吸幾乎停滯。他能感覺到蘇曼卿此刻承受的壓力有多大。那是作為一個母親的本能恐懼,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威脅。
蘇曼卿沉默了足足十秒鐘。
這十秒鐘在林默涵眼中,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她突然笑了。
那是一種淒厲而決絕的笑。
“魏處長,”蘇曼卿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晰,她甚至調整了一下被扯亂的衣領,“你要抓就抓,要殺就殺。但我告訴你,沈墨是個好人,他做的生意也是正經生意。至於我兒子……”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溫柔,隨即又被鋼鐵般的寒光取代。
“我兒子將來長大了,會知道他媽媽是為了什麼死的。而你,魏正宏,你會遭報應的。你抓不完所有的中國人!”
話音未落,蘇曼卿猛地低頭,狠狠地撞向了魏正宏的額頭。
“砰!”
魏正宏猝不及防,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手裡的雪茄掉在了地上。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排血珠。
“媽的!瘋婆子!”旁邊的特務大驚失色,立刻舉槍對準了蘇曼卿。
魏正宏抬手製止了手下。他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的血,眼神陰鷙得可怕。他死死盯著蘇曼卿,仿佛要將這個女人的模樣刻進骨髓裡。
“好,好一個烈女。”魏正宏咬牙切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給我帶走!往死裡審!我要知道她肚子裡的每一句話!”
兩名特務粗暴地將蘇曼卿拖向了警車。
蘇曼卿冇有再反抗。在被塞進車裡的那一刻,她突然轉過頭,朝著林默涵所在的那個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隔著兩百米的距離,隔著茫茫的人海和特務的封鎖,林默涵清晰地讀懂了那個眼神。
那不是求救,那是告彆。
那是“繼續完成任務”的命令。
林默涵閉上眼睛,淚水混合著臉上的汙垢無聲地滑落。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嘗到了腥甜的鐵鏽味,才勉強止住了喉嚨裡即將爆發的嘶吼。
蘇曼卿被捕了。
這意味著臺北的這個最重要的交通站徹底斷了。
這也意味著,魏正宏現在已經確信“沈墨”有問題。整個臺北乃至全島的特務係統,很快就會像一張巨大的蛛網一樣撒下來。
他必須立刻離開大稻埕,甚至離開臺北。
但情報怎麼辦?
那份關於“臺風計劃”的坐標和時間,此刻正安全地藏在他的胃裡。但他需要把它發報出去,必須要在三天之內,趕在艦隊出發前,讓大陸那邊收到預警。
可是現在的局勢下,他根本不可能再回到大稻埕的那個發報點,也不可能再去聯係江一葦。
江一葦是最後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動用。而且,蘇曼卿被捕,江一葦是否安全也成了未知數。
林默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的大腦像一臺高速運轉的計算機,迅速分析著目前的局勢。
首先,魏正宏既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動手抓人,說明他們並冇有確鑿的證據。否則,剛才就不會隻是帶走蘇曼卿,而是直接火力覆蓋,把整條街的人都突突了。
其次,蘇曼卿非常聰明,她在被抓前製造了極大的混亂,而且咬死了隻是打碎了杯子,冇有承認任何間諜行為。魏正宏要想撬開她的嘴,還需要時間。
這就給了他逃亡的時間窗口。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現在雖然失去了蘇曼卿這個樞紐,但他並不是孤立無援的。
林默涵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摸出一枚硬幣。這是他最後的應急經費。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412章血色茶漬,暗度陳倉(第2/2頁)
他必須換一身衣服,必須找一個電話,必須聯係上那個代號叫“老煙鬥”的人。
那是他在臺北的另一個備用聯絡人,一個開修車鋪的老頭。平時隻負責維修,從不傳遞情報,隻有在蘇曼卿和江一葦都無法聯係的情況下,才允許啟用。
林默涵最後看了一眼那輛載著蘇曼卿遠去的警車,眼中的悲傷迅速轉化為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凶狠。
“魏正宏,這筆賬,我會慢慢跟你算。”
他拉低帽簷,轉身離開了窗臺,像一滴水彙入大海一樣,消失在了錯綜複雜的臺北巷弄深處。
------
夜幕徹底降臨。
臺北市仁愛路的某一段圍牆外,路燈忽明忽暗。
林默涵此刻已經換上了一身油膩膩的藍色工裝,臉上抹了煤灰,看起來就像一個剛下班的修車工人。這是他在路上從一個醉漢身上“借”來的衣服。
他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黑色的電話聽筒。這是路邊公用電話亭,但他並冇有投幣。
因為他不知道號碼。
“老煙鬥”的行規是,從不留下任何書麵記錄,包括電話號碼。他們隻在特定的日子、特定的地點見麵。
而今天並不是見麵的日子。
林默涵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難道真的隻能靠自己去尋找發報機了嗎?那簡直是天方夜譚。在這個全城搜捕的時刻,任何一個陌生的麵孔購買無線電零件,或者發出奇怪的電波,都會立刻被監聽車捕捉到。
時間在流逝。距離艦隊出發隻剩兩天半了。
就在他焦躁萬分的時候,電話亭旁邊的陰影裡,突然走出一個人。
那是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手裡提著一個工具箱,嘴裡叼著一支冇有點燃的煙鬥。
林默“涵”心中一震,差點叫出聲來。
是“老煙鬥”。
老人似乎並冇有看到他,徑直走到電話亭旁,拿起聽筒,假裝要打電話的樣子。但他並冇有撥號,而是對著話筒咳嗽了兩聲,然後用一種極其沙啞、仿佛嗓子壞掉的聲音說道:
“喂?老張嗎?我車子拋錨了,在仁愛路這邊。對,就是上次修的那輛福特。零件壞了,我修不好,你過來看看吧。……什麼?冇空?哎呀,這可是大生意啊,人家急著要貨呢。……行行行,那你忙你的,我再找彆人問問。”
說完,老人掛了電話,也不看林默涵一眼,轉身就走。
但林默涵聽懂了。
“車子拋錨”、“零件壞了”、“修不好”、“急著要貨”。
這是暗語。
意思是:情況有變,原定計劃作廢,無法傳遞情報,建議撤退。
林默涵急了。他猛地從電話亭衝出來,一把拉住老人的胳膊。
“大爺!大爺!幫我看看這車吧!我也急著要貨啊!”
老人皺著眉頭,不耐煩地甩開他:“走開走開,我下班了,不修了。”
“大爺,求你了,我這貨要是送不到,我全家都得完蛋啊!”林默涵幾乎是吼出來的,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懇求。
老人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當他看到林默涵那雙即使在煤灰下依然明亮堅毅的眼睛時,渾濁的眼珠微微動了一下。
“全家完蛋?”老人冷哼一聲,“小夥子,現在外麵查得嚴,搞不好是你自己完蛋,還連累全家。”
“隻要能把貨送出去,我死不足惜。”林默涵低聲說道,同時做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手勢——那是隻有最高級彆聯絡員才知道的緊急聯絡手勢。
老人眯起眼睛,盯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鐘。
風吹過街道,卷起地上的落葉。
“跟我來吧。”老人終於歎了口氣,轉身走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
林默涵緊隨其後。
小巷儘頭是一家破舊的修車鋪,門口堆滿了報廢的輪胎和汽車零件。老人打開卷簾門,示意林默涵進去。
店鋪裡充斥著機油和鐵鏽的味道。老人關上門,拉下窗簾,然後從一個破木箱底下摸出了一臺嶄新的、甚至還帶著包裝紙的發報機。
“這是……”林默涵震驚了。
“彆問哪來的。”老人將發報機推到他麵前,眼神複雜,“曼卿那丫頭昨天來找過我,她說如果你來了,就把這個給你。她說,這東西在她那兒不安全,在你這兒也不安全,但在我這兒,最安全。”
林默涵顫抖著手撫摸著那臺冰冷的金屬機器。他冇想到,蘇曼卿在最後關頭,竟然還給他留了這一手。
“她讓我告訴你一句話。”老人看著林默涵,緩緩說道,“她說,‘修好這輛車,把貨送到家。’”
林默涵眼眶一熱,重重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謝謝大爺。”
“彆急著謝我。”老人冷冷地說道,“這機器隻能用一次。發完之後,立刻毀掉。另外,魏正宏的人可能已經盯上這片區域了,你最多隻有一個小時。”
林默涵深吸一口氣,將發報機接通電波。
他調整頻率,戴上耳機,手指懸在按鍵上方。
那是他最熟悉的旋律,那是他在無數個深夜練習過的節奏。
滴滴,答答,滴滴滴……
電波穿過沉沉的夜幕,穿過臺灣海峽的驚濤駭浪,向著那片他魂牽夢繞的大陸飛去。
左營外海,三十海裡,三角錨地,西北風,兩日後淩晨兩點。
每一個字符都像是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在曆史的湖麵上。
林默涵發得很慢,很穩。他知道,這一份電報,承載的是無數戰友的生命,是打破“臺風計劃”的關鍵,也是蘇曼卿用自由和生命換來的希望。
四十分鐘後,電報發送完畢。
林默涵拔出真空管,將其在水泥地上狠狠摔碎。然後將機器的其他部件拆解,扔進了店鋪後麵的臭水溝裡。
老人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走吧。”老人遞給他一套乾淨的衣服,還有一張船票,“去基隆。今晚有一艘貨輪去舟山,那是你最後的機會。”
林默涵換好衣服,深深地給老人鞠了一躬。
“保重。”
“你也保重。”
林默涵走出修車鋪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臺北的街頭開始蘇醒,早點攤的蒸汽升騰而起,模糊了人們的視線。
冇有人知道,就在剛剛過去的這一個小時裡,一場關乎臺海局勢的情報戰,已經悄然落下帷幕。
林默涵混在早起趕工的工人隊伍中,向著基隆港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不再狼狽,而是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從容。
因為使命已完成。
剩下的,便是活下去,親眼見證那個統一的黎明。
而在軍情局的審訊室裡,魏正宏正看著滿牆的血手印,聽著下屬彙報“仁愛路附近發現可疑電波信號”的消息,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給我追!”他砸碎了桌上的茶杯,“就算把臺灣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那隻‘海燕’給我揪出來!”
------
(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