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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3章基隆潮聲,生死船票

基隆港的風,總是帶著一股鹹腥的、潮濕的鐵鏽味。

當林默涵搭乘的運煤卡車在晨曦微露中駛入港區時,這種味道撲麵而來,幾乎要將人熏倒。這裡不像高雄那樣有著南洋式的明媚,也不像臺北那樣充滿了壓抑的官場氣息。基隆是一座霧氣沉沉的港口,終年彌漫著海霧,巨大的起重機像沉默的鋼鐵巨獸,在霧靄中若隱若現,發出令人牙酸的轟鳴聲。

林默涵跳下車鬥,隨著一群彎腰駝背的碼頭工人混入人流。他身上穿著老煙鬥給的那身半舊不新的工裝褲,臉上抹著機油,手裡提著一個不起眼的帆布包。包裡隻有一套換洗衣服和那個裝著女兒照片的懷表——這是他僅剩的全部家當。

“舟山……舟山……”

他在嘴裡默念著這個地名。那張船票被他縫在了內衣的夾層裡,緊貼著胸膛,隨著心臟的跳動而微微發燙。

根據老煙鬥的情報,那是一艘名為“浙海號”的貨輪,掛著巴拿馬的旗幟,名義上運輸的是臺灣銷往舟山的化肥,實際上是往返於兩岸之間的“野雞船”,船員成分複雜,是許多逃亡者最後的希望。

但越是希望所在,往往越是陷阱所在。

林默涵並冇有直接衝向碼頭。他在一家賣魚丸湯的路邊攤坐了下來,要了一碗熱湯,借著氤氳的熱氣,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基隆港的軍警明顯比平時多了三倍不止。

每一個進出港區的路口都設立了臨時檢查站,憲兵們端著槍,正挨個檢查工人的良民證和貨物的通關文件。幾輛帶有“偵測”字樣的軍車在碼頭邊來回巡邏,車頂的天線杆高高豎起——那是無線電監聽車。顯然,魏正宏在發現電波信號後,第一時間封鎖了臺北通往基隆的所有通道。

“聽說冇有?昨晚臺北抓了好多人!”

“可不是嘛,說是抓共諜。這年頭,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啊。”

“那艘‘浙海號’好像也被重點關照了,聽說船長都被叫去問話了。”

隔壁桌的兩個搬運工低聲交談著,言語間充滿了恐懼。

林默涵握著湯勺的手微微收緊。

看來老煙鬥的擔心是對的,魏正宏的動作太快了。他不僅封鎖了陸地,很可能連那艘船都已經開始排查了。

時間不等人。距離“臺風計劃”的艦隊出發時間隻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時,他必須在今天上午登上那艘船。一旦錯過,不僅情報無法二次傳遞,他自己也將徹底困死在臺灣。

林默誌喝完最後一口湯,付了錢,起身走向碼頭入口。

越接近檢查站,空氣就越凝固。排在前麵的人一個個臉色慘白,有的甚至在發抖。

“姓名?”

“李阿財。”

“去哪?”

“三號泊位,卸米。”

“把包打開。”

林默涵深吸一口氣,排到了隊伍末尾。

輪到他的時候,一名年輕的憲兵攔住了他,眼神銳利地打量著他。

“乾什麼的?”

“修電機的,去‘浙海號’上修發電機。”林默涵遞上那張偽造的證件,語氣儘量顯得木訥而疲憊,就像是一個常年乾苦力的工人。

“修電機?”憲兵挑了挑眉,一把奪過證件,對著陽光看了看,然後又猛地抬頭盯著林默涵的眼睛,“我看你麵生得很,以前冇見過你。”

“我是臨時叫過來的,原來的師傅病了。”林默涵低下頭,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這符合一個底層工人的心理——害怕權威。

“把手伸出來。”

林默涵順從地伸出雙手。他的手掌因為常年偽裝經商而保養得較好,雖然這兩天為了生存沾了煤灰,但虎口處並冇有老工人那種厚厚的老繭。

憲兵盯著他的手看了幾秒,突然冷笑一聲:“修電機的?你這手上連個繭子都冇有,騙鬼呢?”

周圍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旁邊的幾個便衣特務立刻圍了上來。

林默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這時候如果露出一絲慌亂,子彈就會立刻貫穿他的頭顱。

“長官,我……我主要是修精細線路,不用大力氣的……”林默涵結結巴巴地解釋,同時手指悄悄摸向了口袋裡的扳手。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註意!註意!三號門有可疑人員衝擊關卡!所有人註意警戒!”

那名憲兵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三號門的方向。

林默涵抓住這電光火石的一刹那,猛地抬手,將手中的一碗餿水狠狠地潑向了憲兵的臉。

“操!”憲兵猝不及防,眼前一片模糊,憤怒地吼道,“抓住他!”

林默涵早已像泥鰍一樣鑽進了旁邊的一堆集裝箱縫隙中。

槍聲響起。

“砰!砰!”

子彈打在鐵皮集裝箱上,發出清脆的“當當”聲。

林默涵在狹窄的縫隙中狂奔,心臟劇烈地撞擊著胸腔,仿佛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他不敢回頭,隻是拚命地跑。他熟悉這種感覺,就像當年在南京街頭躲避追捕一樣,隻不過那時候是為了活命,現在是為了信仰。

他繞過一個又一個巨大的貨櫃,利用複雜的地形甩開了幾名追兵。

當他氣喘籲籲地躲在一個通風管道後麵時,他發現自己竟然誤打誤撞,繞過了檢查站,直接來到了“浙海號”的舷梯下方。

那是一艘鏽跡斑斑的三千噸級貨輪,船身上漆著斑駁的“zhehai”字樣。甲板上已經有工人在忙碌,吊臂正在起降貨物。

但是,舷梯口站著兩名持槍的警衛,正嚴密盤查每一個登船的人。

林默涵冇有證件,也冇有船員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從正門上去。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船尾的錨鏈上。那是連接船體與岸壁的巨大鐵鏈,上麵塗滿了黑色的油脂,滑膩不堪。

這是一個瘋狂的想法。

但他彆無選擇。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413章基隆潮聲,生死船票(第2/2頁)

林默涵脫下外套,纏在手上,然後縱身一躍,抓住了那根巨大的錨鏈。

油脂瞬間糊了他滿手,滑溜溜的根本抓不住。他的身體向下墜去,腳下就是渾濁的、散發著惡臭的海水。

他咬緊牙關,指甲幾乎嵌入肉裡,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粗糙的鐵鏈磨破了他的手掌,鮮血混合著油脂流了下來。

爬了大約十分鐘,他的手臂已經酸麻得失去了知覺,終於摸到了甲板的邊緣。

他費力地翻身上去,癱倒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一條擱淺的魚。

“喂!那是誰!”

一聲暴喝傳來。一名水手發現了他。

林默涵猛地站起來,衝著那水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從懷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鈔票——那是老煙鬥給他的路費。

“兄弟,幫個忙。我不想死在臺灣。”林默涵誠懇地看著對方。

水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臉上有一道刀疤。他看著林默涵滿身的油汙和血跡,又看了看遠處正在逼近的巡邏艇,眼神複雜。

“媽的,又是逃難的。”水手罵了一句,但並冇有喊人,而是迅速拉起林默涵,“快!躲進底艙!那是貨艙,彆出來!除非你想被當成老鼠打死!”

“謝謝!”林默涵緊緊握住水手的手。

“謝個屁!到了舟山,彆忘了給老子燒柱香!”水手粗魯地推了他一把,然後若無其事地吹著口哨走開了。

林默涵順著梯子爬下底艙。

貨艙裡堆滿了麻袋,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氨水味——那是化肥的氣味。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了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用麻袋將自己蓋了起來。

黑暗、窒息、惡臭。

但這卻是此刻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他躺在麻袋堆裡,聽著頭頂傳來的腳步聲、吆喝聲,以及引擎啟動時的轟鳴聲。

“浙海號”起錨了。

船身開始搖晃,基隆港的輪廓逐漸遠去。

林默涵蜷縮在黑暗中,終於忍不住流下了眼淚。這不是恐懼的淚水,也不是悲傷的淚水,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宣泄。

他活下來了。情報也送出去了。

然而,就在船駛離港口大約兩個小時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在甲板上響起。

“停車!全部停車!”

“有人走私違禁品!給我搜!”

是軍警的聲音。他們竟然追到了海上!

林默涵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難道是那個水手告密了?還是他們在船上安裝了監聽設備?

沉重的皮靴聲踏在鐵梯上,越來越近。

“把化肥袋子都給我拆開!一袋一袋地查!”

林默涵感到一陣絕望。在這封閉的底艙裡,他無處可逃。一旦被發現,他就是甕中之鱉。

他摸了摸腰間——那裡彆著一把隻有手掌長的折疊刀,那是他在修車鋪順手拿的。如果實在不行,他隻能拚個同歸於儘,絕不能落在魏正宏手裡受辱。

幾個憲兵端著槍衝進了貨艙。

“搜!仔細搜!”

手電筒的光束在麻袋間晃動,照亮了飛舞的塵埃。

林默涵屏住呼吸,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他能聞到那些憲兵身上的汗味和煙草味。

一隻軍靴踢在了他藏身的麻袋堆上。

“這裡麵是什麼?”

“報告長官,是化肥。”

“踢開!”

林默涵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最後的戰鬥。

就在這時,船上的廣播突然響了。

“全體船員請註意,全體船員請註意。這裡是船長。前方發現不明潛艇活動,為了安全起見,我們將改變航線,加速通過。請各位長官配合,儘快結束檢查,回到崗位。”

不明潛艇?

林默涵猛地睜開眼。這裡是臺灣海峽,哪裡來的不明潛艇?

憲兵們顯然也慌了。那個領頭的小隊長罵了一句臟話:“媽的,關鍵時刻掉鏈子。撤!回去守著甲板,彆讓這幫窮鬼跑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艙門關上,重新恢複了黑暗和寂靜。

林默涵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癱軟下來。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浙海號”的側翼水下五十米處,一艘人民海軍的潛艇正靜靜地潛伏在深海。

他們並冇有打算攔截這艘貨輪,也冇有發現林默涵的存在。

他們隻是在執行一項常規的巡邏任務,恰好在這個時候,擋在了臺灣軍警的追兵麵前。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天意。

林默涵並不知道這些。他隻知道,他活下來了。

他摸索著從內衣裡掏出那張船票,又從懷表裡取出女兒的照片。

照片上,六歲的林曉棠笑得一臉燦爛。

“曉棠,爸爸打贏了這一仗。”林默涵在黑暗中輕聲說道,眼淚滴落在照片上,“爸爸很快就回家。”

船在波濤中起伏,向著大陸的方向駛去。

而在臺北,魏正宏正站在軍情局的樓頂,拿著望遠鏡眺望基隆港的方向。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報告。

報告中寫著:在仁愛路截獲不明電波,信號源疑似已轉移至基隆。但在基隆港外,因遭遇不明潛艇乾擾,未能攔截目標船隻。

“潛艇?”魏正宏冷笑一聲,將報告撕得粉碎,“好一個‘海燕’,好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轉過身,看向牆上掛著的那張臺灣地圖。

“隻要你在臺灣,你就跑不掉。”

魏正宏的眼中閃爍著瘋狂的火焰。他失去了一個蘇曼卿,但他還有無數的棋子。這場獵殺,才剛剛進入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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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