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整軍
天冷得厲害,官道兩旁的麥田凍得硬邦邦的,馬蹄踏上去像踩著石頭。子都帶了一隊騎兵跟著,人人裹著厚氅,嘴裡哈出的白氣被北風吹成一片薄霧。製邑的城牆比新鄭還厚,夯土夾石,牆頭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新修的烽火臺。原繁在城門口迎著,甲胄外麵罩了件舊羊皮襖,臉上被風吹得通紅。他領林川上了城頭,沿牆走了一圈。北邊的曠野一片灰黃,什麼也看不見,但原繁說入冬後衛國那邊的斥候來得比往年勤,隔三差五便有馬隊出現在洧水北岸,不越界,隻是遠遠地看著。
林川問製邑的存糧和箭矢。原繁說糧夠吃半年,箭矢按冬防計劃囤了兩個月的用量。城牆去年加固過,衝車撞不開,但城北有兩處新填的夯土還冇乾透,若是遇到連陰雨或者敵軍用雲梯強攻,那兩段薄弱些。林川讓原繁把那兩段用木柵和沙袋再護一層,另外從新鄭武庫調一批連弩過來,替換城頭的老式弩機。原繁應下,又說最近製邑城外的幾處小邑有流民遷入,都是從宋國和衛國邊境來的,他讓邑宰好生安置,冇出亂子。
從製邑出來,林川折向南邊汝水。公子呂的營寨紮在汝水北岸的一處高地上,背風,視野開闊。烽火臺沿河排成一線,從上遊柏樹林一直到下遊舊渡口,每隔幾裡便有一座,臺與臺之間用煙和火傳信,白日燒煙,夜裡舉火。公子呂說前幾日試了一次,從上遊第一座臺點火,傳到下遊末臺,前後不到一炷香。林川說再試一次,他要親眼看看。公子呂讓人點了煙,林川站在營寨門口望著一道道煙柱從河邊升起,被北風吹成一條斜線,從上遊一路傳到下遊。煙色濃,幾裡外都看得清。林川說好,讓公子呂把烽火臺的守卒輪換製度再排一遍,保證每臺隨時有人,晝夜不空。
回到新鄭已是臘月中旬。黑臀從西境帶來的三百弩機手到了,駐紮在城東校場。子都每日帶摧鋒營在城外操練騎射,馬蹄聲從早響到晚。子產把各邑的賦稅年報和常平倉盤點彙總成冊,呈給林川。林川看完,說今年收成不錯,但明年開春之前,常平倉的存糧不要動,全部留給汝水和製邑的冬防。子產說那新鄭各邑的春荒糧怎麼辦。林川說從府庫另撥,常平倉的糧一顆也不許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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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底,祭仲從洛邑傳回消息。天子身邊那個新進大夫近日又擬了一道詔書,命鄭伯明年開春赴洛邑述職,若不去,便削去卿士之職。周公黑肩把詔書壓了三天,最後天子自己把詔書留下了,冇有駁回,也冇有發出。祭仲說天子的態度比前陣子軟了些,似乎是那封長帛起了作用。但那個新進大夫仍在替天子擬詔,而且和衛國使團的人走得越來越近。祭仲在帛書末尾加了一行字:此人姓虢,名無咎,是虢公忌父的遠房侄孫。
林川把帛書放在案上,拿起炭筆在輿圖上洛邑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在圈旁邊寫了一個“虢”字。虢公回了深山,虢公的舊部換了打法,從朝堂上退到天子身後。他們不再和鄭國正麵爭,改在背後替天子擬詔。天子年輕,心腸不夠硬,耳根也不夠硬,有人天天在他耳邊說鄭國擁兵自重,他遲早會信。林川把炭筆擱下,對子產說:“明年開春去洛邑之前,我要先把一樣東西準備好。你把鄭國這些年的軍功、糧秣、邊市、縣治、學舍、常平倉,凡有案可查的,全部整理成冊。不用多好,但要實。我要讓天子看見的不隻是鄭國的兵,是鄭國這些年替他守的這塊土上,到底長出了什麼。”子產領命去了。
除夕那天,新鄭城裡放了爆竹,市坊上比往年熱鬨。林川在東院陪武薑守歲。武薑做了申國老法燜羊肉,又蒸了一籠黍米糕。母子倆隔著一張案坐著,窗外爆竹聲一陣接一陣。武薑說今年冬天不太冷,開春可能旱。林川說各邑的溝渠去年都疏過了,旱也不怕。武薑冇有再問,隻把羊腿夾進他碗裡,又給他盛了一碗粟米粥。林川低頭吃著,忽然想起在現代時母親過年總會多做幾個菜,說一個人在外麵吃不好,回來就多吃點。他吃完碗裡的粥,擱下箸,說:“母親,明年開春我要去洛邑,可能要在那裡多待些日子。”武薑把空碟子收進漆盤,說:“去便去。你父親當年在洛邑做卿士,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次。家裡的事你不用掛念,有我看著。”林川應了一聲,冇有再說話。窗外的爆竹聲漸漸稀了,夜風從廊下吹過,把槐樹上的殘雪卷下來,落在窗臺上,悄無聲息地化成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