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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內鬼

天亮前,子都親自把那個活口押進城。林川在城南門內的一間空倉裡見了人。空倉四麵漏風,雨從門縫擠進來,地上汪著薄薄一層水。那年輕人被捆在柱子上,左腿中了一箭,半截箭杆還露在外麵。他不喊疼,隻垂著頭,雨水順額發往下滴。子都的騎手剝了他的外裳,裡麵一身舊絹,腰帶已經扯爛。林川讓人舉燈細看,那絹料顏色暗沉,織法倒密,像新鄭西市才能買到的虢地貨。

“問他。”林川對子都說。

子都蹲下去,用刀背抬起那人下巴。那人嘴唇破著,看子都的眼神像頭困獸,喉嚨裡滾出兩個極含糊的字,也不知是罵人還是求饒。子都又逼了兩句,他仍不開口。林川說:“不必問了。他若肯說,在南門外被抓時就該說。你讓人帶他去西市,讓弦高的夥計瞧一瞧那身衣裳是哪個坊出的。人彆傷,喂點水,天亮再問。”他留下幾個親衛看守,帶著子都出了空倉。

回到寢殿,林川把濕透的外袍脫了,換上身乾衣。子產已經等在案前,手邊放著一張新鄭內城平麵圖。林川說:“楚軍能在城南野地裡集結,必然有人給他們遞風。要麼是今夜臨時買通的人,要麼是早就在城裡埋好的點。西市商販昨日被問糧倉,城外水井有刀痕,官道有油,這些都不是外麵人做得乾淨的。城裡一定有內應。”子產點頭,說城南這陣子人雜,前幾日又放進來幾十個流民,還有宋國來的逃荒人,都在城南舊窯暫住。若說藏人,最方便不過。

“先從流民查,但不要苛待。他們大多真是逃荒的,被當成了沙子。楚國人也知道,我們會先查流民,所以真內應不會混在流民裡。你讓幾個麵生的老卒裝成收藥的,去城南舊窯轉一圈。再讓人把南門附近幾口井的刀痕都拓下來,拿給西市幾個老鐵匠看。刀痕有深有淺,該是哪類刀,哪個坊子打的,他們一眼就看得出來。”林川說。

天剛亮,西市開了小半條街,老鐵匠就被請來了。他蹲在城門口,就著泛白的天光看那幾處刀痕,又摸了摸石沿,說這不是砍刀留的,是短鑿子。鑿子還用了回頭力,左手拿鑿,右手使錘,是石匠的手藝。林川問西市哪幾家石匠近來得過城外活。子產查了半日,說城西一個姓石的匠戶上月接了筆活,有人雇他去城南社壇補路基。林川一拍案:“把他帶來。”

姓石的匠戶四十來歲,灰發,十指又短又粗,指節上的老繭厚得發亮。他被帶進來時像早料到會有這日,也不喊冤,隻低頭站著。林川問那社壇的活兒是誰雇的。他說是個戴鬥笠的人,說楚國口音,付了半串銅珠,讓他補路時多鑿幾個記號。林川問鑿的什麼。他說是七個點,冇深冇淺,連起來像個瓢,又讓他在社壇東側多挖了三條淺溝。林川聽著,呼吸微微發沉。那七個點,和他在汝水邊竹片上見的七道痕一個排法。楚國人竟把新鄭南門外的暗圖,直接畫在了官路和城濠邊上。這匠戶是拿錢辦事,未必通敵,可那幾條淺溝會成楚軍夜襲的遮身溝。林川叫子產把人押下去,說:“放了他。讓他去把社壇的溝填了,這幾日就住西市,誰再找他刻記號,先來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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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產走後,林川走到窗邊,看城西被雨水泡濕的屋宇。雨又下起來了。他清楚,內鬼不是這個石匠,石匠隻是被用了一雙手。真正藏在城裡的,是能讓楚軍在城外知道鄭軍何時換防、哪段城頭火把不照城外的人。林川叫來子都:“今晚城南換防改在子時,城頭明火再減一半。你帶一隊弩手,從西門繞到南門外的草垛後等著。城牆上的人一有異動,立刻射信號。還有,去查一查這幾個月裡,有誰在城南守軍裡辭了差,又去宮門外挑水送菜的。”

子都點頭,轉身離去。林川坐回案前,把一卷新鄭防務名冊從頭翻起。冊頁被雨水泡軟了邊,墨跡有些暈。他翻著翻著,停在三個名字上。那三人都曾是城南守卒,前兩個月陸續以傷病辭了差。林川問子服這三人的住處。子服說其中兩個回了鄉下,一個還在城裡,住在城西南角的舊營巷。林川把名冊合上,說:“去舊營巷。把那個還在城裡的帶來。彆驚動四鄰,用巡夜查戶口的由頭。”他頓了一下,又補道,“他若跑,彆追,看方向。”子服領命去了。

窗外的雨仍在下。城裡的更聲穿過雨幕,一聲一聲,極鈍。林川閉了閉眼,想起昨夜南門外的火光。那火光冇燒進城,卻把楚國人埋在新鄭的一根線照出半截。從汝水到洛邑,從西市到城南,這條線九曲八彎,每一折都留了痕。如今痕越收越緊,那藏在舊營巷裡的人,估計就是新鄭這邊剩下的線頭了。他想,等這線頭一斷,熊通這盤棋便斷了一角。可要斷線,先得看線那端連著什麼。他睜開眼,提劍出了寢殿,向城西南角大步走去。雨點打在劍鞘上,啪啪作響。今晚必須把這根線從泥裡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