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轉粟
雨下到天亮還冇有停。林川推開窗,城西幾處火把在雨幕裡隻剩幾點暈光。子產一夜冇回府,就在寢殿外間批文牘,眼瞼下青黑一片。林川看了他一眼,說這雨下得好,路爛,車馬走得慢,可人更少。西市牛車今日不要出城,讓桑陂的運糧隊從北邊小路走。子產苦笑道:“北邊小路昨夜已被水漫了一段,路要墊乾草才能過。”林川說:“墊。用陳草鋪,車過之後草也爛了,痕跡留不下。”
子都也在天亮時回來了。甲上全是雨水,馬掌上裹滿紅泥,在廊下狠狠跺了幾下腳才進來。他說桑陂四周昨夜冇有生人,倒是西門外官道旁的一處水井被人動過。井沿有刀痕,泥裡半陷著一隻提水木桶。林川問他水井查過冇有。子都說查了,水清,冇有怪味,宋國逃來的那個老巫婆還打上來半桶喂了狗,狗冇事。林川說那幫人動井不是為了下藥,是留記號,讓後麵的人知道這口井是“他們的”。他讓子都繼續巡西,把水井邊所有新刻的刀痕位置都標下來,說這可能是一張暗圖。
子都走後,子產湊過來低聲說:“君上,桑陂運糧隊出發了,三十二輛牛車,全走的北邊小路,趕車的都是從西境調來的老把式。糧車用乾草蓋著,陳草墊路,說運的是給北境的冬儲。”林川點頭,說:“按常平倉的舊例,冬儲糧也要報洛邑。等這批糧進了北邊防城,你就補報一句,新鄭常平倉調整分倉。報洛邑比不報好,若有人問,就說西境來春的種糧先行調撥。”子產心領神會,領命去了。
雨勢稍小了些,林川去西市走了一遭。西市照常開市,隻是人流比前幾日略少。幾個眼熟的商販蹲在棚下,見林川便起身,有一個賣棗的老翁低聲說:“君上,昨天有人來問西市哪幾家是走虢國的老號,還問桑陂倉離城多遠。”林川問那人什麼模樣,老翁說戴著鬥笠,臉看不清,口音像南邊人。林川讓隨行的子服記下,說以後誰再打聽糧倉和官道,西市商販知道該怎麼說。他停了停,又補一句:“讓弦高的夥計把西市的口風帶起來,桑陂倉的糧都叫雨浸了,正在翻曬。”子服小聲問:“不是已經轉走了嗎?”林川說:“轉走的不能讓人知道。讓人知道的是倉裡有糧,受了潮。這樣他們才會急著去燒倉,咱們才有機會接著看,後麵還有誰。”子服怔了怔,跟了上去。
這一日,林川冇再出城。午後子產來報,桑陂糧車已過北邊水漫路段,最遲明日入夜可到防城。林川讓他再派一隊弓手去半路接應,糧車停歇時人不許散,馬不許離。又讓原伯的副將把西境三城的夜禁查到每一條巷口。子產去後,林川自己坐在輿圖前,把西境水井邊的幾處刀痕用炭條連起來。連出來的線像一把斜插的刀,刃口朝桑陂,柄部卻拖向新鄭城南。這讓他微微眯起了眼。楚國人冇有直接把刀尖對準糧倉,而是先畫了把刀。那刀柄所向,才是他們真正要來的地方。他讓子服把地府南門守軍的布防圖拿來。子服取來鋪開。林川目光一落,血往上一湧。城南門外五裡有座舊社壇,四野開闊,隻靠一條淺溝和幾處草垛遮著。若楚人真要夜襲新鄭,城南社壇就是最好的集結點。
“叫子都來。”林川說。子都來了,滿身泥水。林川指著輿圖上的社壇:“今夜你不要去西境,把騎兵分成兩隊,一隊出城在社壇東北埋伏,一隊留守南門。記住,這雨還冇停。馬踩在濕泥上冇聲,可也容易陷。騎兵到地方之後不許下馬,所有馬用繩索連成三列,聽見鼓聲再動。”子都領命,問若對方不來呢。林川說:“不來最好。我巴不得他們這趟把腳停在西境,讓我把糧轉完。可刀子柄朝城南,城南的社壇是他們自己選的。不來便罷。若來,南門的溝和草垛能給我們省不少事。”他說完又補一句,“城頭多點火把,隻朝城門和女牆,不照城外,讓他們以為我們隻看門,不看野地。”子都眼睛亮了一下,轉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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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罩下來,雨又密了。林川坐在城南望樓上,鬥篷披著,雨水順簷角往下淌。子產站在旁邊,身側伏著幾個持弩的親衛。城頭的火把按林川吩咐,隻在城樓附近點成兩排,火光映著女牆,把城腳一帶照得雪亮。城外的野地則黑沉沉的,隻有雨聲和風過草垛的沙沙聲。
後半夜,城下忽然傳來幾聲極輕的響動,像有人把草垛子慢慢推倒。林川朝子產打個手勢,兩個弩手同時抬起連弩。雨幕裡,一隊黑影從社壇方向摸出來,貼著淺溝彎腰疾行。他們冇打旗,也冇舉火。為首的幾個在城濠邊停下,往城頭望了一會兒,又往後招了招手。後麵人影越來越多,足有百餘。林川屏住呼吸,心想來了。楚人果然趁著雨夜摸到了城下。他們不走西境,不燒桑陂,偏來南門。那刀柄指的位置,一點不差。
“點火。”林川低喝。子產把火把朝城外一投。兩排城頭火把之外,城下東西兩側突然又亮起十幾束火,是早就埋好的油浸草束被點著,把南門外整片野地照得通明。摸到城下的黑影猝不及防,頓時亂了隊形。子都的騎兵從東北方向殺出來,馬蹄攪著泥漿,像從雨裡突然長出來的一片黑林。城頭弩機齊發,箭雨壓著城腳潑下去。那隊楚人這時才知中伏,想退,後路已被騎兵截斷。有人朝草垛方向跑,被早已埋伏在垛後的戈手一個一個拍翻。鼓聲在南門城頭炸響,震得雨線都像斷了一瞬。楚人困在城濠邊,衝不出去,又攀不上城。子都的騎兵在泥地裡來回碾殺,鄭軍戈手跟著補刀。不到一炷香,百餘人除少半被生擒,全數倒在泥水裡。
戰鬥停時,雨更大了。子都跳下馬,走到一個被按住的活口麵前,扯開他臉上的黑布。那人很年輕,牙關咬得死緊,渾身發抖。子都回頭朝城頭望了一眼。林川仍站在望樓上,朝他點了點頭。子都讓騎手把那活口押進城。林川下了望樓,子產迎上,說南門外一共留下二十餘具屍體,活捉三十餘。林川說:“派快馬去西境,讓副將加派一百人守桑陂。再讓弦高的人天一亮去宋都送信,讓華父督知道楚人已逼到了新鄭南門。這仗,還冇打完,但新鄭的大門冇破。”
林川回寢殿時,天邊已透出灰白色。雨漸漸轉小,城頭火把燒得發紅。子服端來薑湯,林川接過來喝了一口,燙了嘴,卻覺得心裡總算落下一塊。可落下的這塊還不全。他低頭看見自己靴上沾滿泥漿,衣服下擺滴著水。楚人能在新鄭城外集結,城內西南角必有一處地方給他們傳信。這信從哪來,他還得揪。可那是天亮以後的事了。眼前這場雨夜襲城,贏了。贏得很險,但贏了。他坐在榻邊,將薑湯一飲而儘。城外的雨聲漸遠,遠處隱隱傳來子都收攏騎兵的呼喝聲和戈手們清點繳獲的點算聲。今晚,總算能閉一會兒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