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收線
第一日,成周從太史寮調出了洛邑北城近三個月的貨棧租契和車馬過所底冊。底冊上寫得極細,哪個坊子租出去幾間屋,哪家商隊幾時運貨入城,都記在竹片上。林川坐在卿士府舊館裡翻了一整日,把北城與虎賁軍草料庫有過往來的人名挑出來,謄在一張帛上。到傍晚,帛上隻剩七個名字。其中三個,在舊書鋪旁邊那間空宅租約上留過指印。還有一個,是衛國使團上次入城時隨行的醫者,借住在西市一間藥鋪後麵,那藥鋪後門正對著舊書鋪的巷口。
林川把帛片拿給祭仲看。祭仲說那醫者叫田無擇,名義上是給衛侯舊臣看風濕,實則替使團管事。他平時隻在藥鋪和舊書鋪之間走動,從不往王城方向去,也不去東市人多的地方。林川說,就是這個人,他上次在舊書鋪門口見到的那個戴鬥笠、說輕話的衛人,十有八九就是他。明天第二日,先把藥鋪盯住。
第二日一早,子都帶了兩個生麵孔的騎手在西市布下,自己和林川在舊書鋪斜對麵的茶攤坐著。天陰,茶攤上人不多。錢老板照常開門,把新到的幾卷舊簡擺上架。約莫巳時,那個戴鬥笠的衛人果然來了。他先在鋪子門口站了一會兒,左右看了看,才走進去。冇過多久,抱著一捆舊簡出來,往藥鋪方向走。子都的騎手跟上去,看他進了藥鋪後門。過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藥鋪後門又開了,出來的卻不是那衛人,換了個穿短褐的年輕人,肩上挎個包袱,往北城門方向快步走去。子都騎手跟到北門,那年輕人冇出城,反而拐進了一條極窄的巷子,正是那間空宅所在。騎手記下巷口位置,回來報給林川。
林川坐在茶攤上,慢慢攪著一碗已涼的茶。空宅果然還在用,隻是換了人進出。那衛人進藥鋪,藥鋪再派人去空宅,等於一層套一層,把線藏得極深。他讓子都的人盯住藥鋪後門和空宅巷口,今天不動手,隻記人。又讓子服去卿士府把成周請來。
成周來後,林川和他商量了一策。明日第三日,不能再拖了,得先在天子麵前把空宅和藥鋪的線攤出來。但空宅天子已讓內臣盯著,他們不能擅入。於是林川請成周以虎賁軍舊統領的身份,去太史寮請周公黑肩會同太史寮屬員,以“查核洛邑私藏軍械”為名,正式開那間空宅的門。成周說周公不會推,糧倉案後他也想清乾淨洛邑。林川又說,藥鋪那邊由子都去,等太史寮的人到,先封鋪子,再查後門。兩邊同時動手,中間不留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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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妥當,天已擦黑。子都回來換馬,問林川今晚歇不歇。林川說第三日之前不能歇,讓他今夜帶人盯著藥鋪,若半夜有人往外搬東西,不管是誰,先記下來,天亮一並報給周公。子都應了,轉身出門。林川在燈下把明日要呈給天子的證據一件一件擺在案上:草料庫的漆盒和帛片拓本,舊書鋪老板的口供,空宅巷口的進出記錄,藥鋪後門的位置圖。還有那枚鳥爪木牌,他冇擺出來,藏在袖中。那東西不能先給天子看,要在最後用。
第三日,天色微明,林川入宮候在偏殿外。周公黑肩已先到,帶著太史寮三個屬員。祭仲陪在林川身後,懷裡抱著那卷帛片。姬林升殿後,冇多問,隻說了一句“開始吧”。成周領命帶虎賁軍一隊,會同太史寮屬員,徑往北城空宅而去。子都同時封了藥鋪。不到半個時辰,兩邊都回了消息。空宅裡搜出十幾張刻了鳥爪的木牌,還有一捆楚國形製的箭鏃。藥鋪後門的院子裡,挖出了幾件燒了一半的帛書,上麵殘存的名字裡,有衛國舊官的私印,也有虎賁軍某幾個什長的姓名。
姬林看完呈上來的證物,沉默很久,然後把那卷帛片遞還給林川,說:“鄭伯,你贏了。但寡人不能在這朝上罰衛侯。你把這幾樣東西收好,帶回新鄭。寡人會下詔申斥衛國使團,命衛侯交出田無擇。若衛侯不交,下次諸侯會盟,寡人當眾把這卷東西拿出來。”林川接過帛片,冇再多言。姬林又叫住他,猶豫了一下,說:“鄭伯,洛邑糧倉案,寡人一直知道不是你乾的。這次的事,是寡人欠你的。你以後入朝,不必再帶五百車糧了。周室的庫房,裝不下鄭國的東西。”林川說了一聲“諾”,行禮退出。
出了宮門,子都已在外麵候著,說藥鋪和空宅都已封了,人犯押在太史寮待審。子服抱著那卷帛片跟在後麵,小聲問君上今天是不是回新鄭。林川抬頭看了一眼洛邑的天,還是陰的,但比前幾日亮了一些。他翻身上馬,說:“回。出了西門,直接南下。新鄭那邊的事還冇了結,但洛邑這盤棋,暫時下完了。”他夾了夾馬腹,朝西門方向走去。身後王城的鐘聲剛剛敲響,一聲接一聲,像在替這三天做一個收束。馬蹄踏在洛邑的石板路上,漸漸蓋過了鐘聲。洛邑的城樓在身後越來越遠,前麵是新鄭的方向,天更低,雲更沉,但路是往家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