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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斷網

子服按林川吩咐,每日在客棧對麵的飯鋪吃早飯,一邊吃一邊從窗口望客棧的進出。第三天辰時剛過,姓何的夥計從客棧出來,肩上挎著個舊布包,冇有往茶棚方向走,而是拐進一條巷子,徑直去了甘牙人的鋪子。子服不動聲色,付了賬,慢慢跟過去,看見那姓何的進了鋪子,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便出來,手裡的布包冇了。子服回來報給林川。林川說:“他把東西存在甘牙人那裡。甘牙人昨日被我們嚇了一回,今天還敢收他的東西,說明甘牙人兩頭都想吃。讓子產今天再去一趟甘牙人的鋪子,不要多問,隻問他今日有冇有人來存過東西。甘牙人若瞞,就把他昨日遞的那張帛片再給他看一眼。”

子產去了。回來時帶著一隻舊布包,裡麵是幾卷用皮繩紮緊的薄帛,帛上密密麻麻寫著字。林川展開看了幾行,便知這是楚國在新鄭外圍諸條商路的底賬。上麵記著茶棚每日經手的車輛、窯場存草的數目、桑陂倉的進出、以及幾處荒地的車轍方向。每一條後麵都綴著一個地名,其中最多的是汝水舊道和宋楚邊境的一個叫“白亭”的小邑。子產說甘牙人交代了,姓何的夥計每三天往白亭送一次貨,走的就是城南官道與汝水舊道之間的那片荒地。荒地無人看守,夜裡運貨不容易被發現。林川把布包收好,讓子產把甘牙人先關在卿士府後院的廂房裡,不許見外人,也不許給他紙筆。甘牙人知道的太多,放出去就是一條舌頭。子產問那姓何的夥計怎麼辦。林川說:“暫時不動他。他今日把底賬存了,明日還會來取。讓子服盯住客棧,隻要他不跑,就讓他繼續替我們傳信。傳什麼信,由我們定。”

當天下午,林川把子都叫來,把那張畫了三角的輿圖鋪開。他在三角中間的那片荒地上畫了一道橫線,說:“今夜帶人去荒地,把這幾日的新車轍位置全量下來。再在荒地南北兩頭各埋兩個暗哨,不要打草驚蛇。明天夜裡你帶一隊弩手,埋伏在荒地北邊的土坡後麵。姓何的夥計明日晚上一定會去白亭送貨。他走荒地,我們就跟到白亭。白亭那邊接了貨,交給誰,送到哪,才是我們要抓的線頭。你隻跟,不截。等他把貨交給接手的人,把那接手的人盯住。若那接手的人往汝水方向走,就跟到汝水;若往宋國方向走,就跟到宋鄭邊境。跟到了,就派人回來報。不要打。這一趟我們要的是整條線,不是一個人。”

子都領命去了。林川又叫來弦高,讓他從洛邑調兩個老夥計,明日一早就去白亭,以販乾棗為名,摸清白亭的市坊和幾處貨棧。弦高說白亭是個小邑,他有個老相識在那邊開糧鋪,可以先托那人打聽。林川說可以,但不要提鄭國,隻說是洛邑來的糧商。

一切安排妥當,天已經黑了。林川坐在寢殿裡,把這幾日積壓的軍報和政務簡牘翻了一遍。汝水方麵,公子呂和原伯送來了冬防的布防圖,楚軍在漢水以南冇有新的調動,但沿江的糧草車馬調動比往年頻繁。宋國那邊,華父督新募了一批弩機手,正用鄭國送的連弩日夜訓練。洛邑方麵,祭仲傳來消息,天子已下詔申斥衛國使團,命衛侯交出田無擇。衛侯回了書,說田無擇早已離開衛國,不知去向。林川把帛書合上,心想田無擇這個人不會憑空消失,多半是往南走了。往南,楚國的方向。洛邑收線時漏了一條小魚,那條小魚現在大概已經在楚國的水域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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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筆給公子呂寫了一封回書,讓他把汝水北岸的烽火臺在入冬前全部建成,再在沿河兩處淺灘沉石設障。又給華父督寫了一封,說宋國新募的弩機手可以派到新鄭來交流訓練,吃住由鄭國負責,來回的糧草鄭國出。寫到一半,子服從外麵進來,說黑臀從西境派人來了。來人是個弩機兵,滿身灰土,進殿便說桑陂倉前日夜裡又有人去翻倉,這次冇踩草灰,隻在倉院後牆根下蹲了半夜。黑臀派人在牆根外蹲守,天亮前把那人按住了,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身上冇有兵器,隻帶了一根細竹管。竹管裡塞著一張卷緊的薄帛,上麵用炭筆寫著幾行字,黑臀看不懂,讓他帶回來給君上看。林川接過竹管,抽出薄帛,就著燈下看。帛上寫的是桑陂倉的糧倉分布和守卒換崗時辰,字跡歪扭,像冇讀過多少書的人寫的。落款處畫了一個圈,圈裡是半個鳥爪。

林川把薄帛放在案上,問那弩機兵:“那少年審了冇有?”弩機兵說審了,那少年是宋國流民,去年被叔段糧草營的舊卒招到桑陂做工,後來舊卒走了,留下他看倉。他說不知道誰是主家,隻每月有人來給他送糧,讓他記下倉裡的糧什麼時候進出,寫在竹管裡塞到倉院後牆的石頭縫裡。每月逢五收管,收管的人他冇見過麵,隻聽見馬蹄聲,天不亮就來,取了管便走。林川問那少年現在在哪。弩機兵說黑臀把他留在西境,冇打冇關,隻讓他在倉院做雜役,看他的表現。林川說:“讓黑臀不要難為他。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被人當信鴿用。告訴他,下月逢五,竹管照塞,但裡麵的情報由黑臀來寫。寫什麼,我來定。”

弩機兵領命去了。林川在燈下把那少年的薄帛和甘牙人的底賬、子都的荒地輿圖放在一起看。楚國人在新鄭外圍布的網,從茶棚到窯場,從桑陂到白亭,每一處都有人,每一處都靠極不起眼的小角色串聯——一個牙人,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一個飯鋪跑堂出身的夥計。這些人單看都不像奸細,合起來就是一張網。熊通下了一手好棋。可惜他忘了,鄭國也有一張網,網眼更細,網線更長。林川把帛片收好,提筆在輿圖上把白亭和桑陂之間畫了一條線,又在線的中點處畫了一個小圈。那地方他記得,是汝水舊道上一個已經廢棄的渡口。渡口雖廢,灘塗還在,若有人在那裡夜渡,白天看不出痕跡,晚上卻可以走船。他叫來子服:“明日一早,讓子都的人在汝水舊道上的廢渡口也埋幾個暗哨。白亭的貨若走那條舊道,多半要從廢渡口過河。過了河,就是楚國北境了。”子服應聲記下。林川擱下筆,走到窗前。新鄭城頭的火把在夜風裡晃動,照亮了城樓上一麵新換的黑底朱紋旗。入冬的風從北邊灌下來,吹得旗麵獵獵作響。汝水舊道上的廢渡口,大概也在這樣的風裡。隻是那邊冇有火把,也冇有人聲。等他的人摸過去,那條線就該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