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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清源

廩延柘木的外銷賬三天後查清了。子產把賬冊抱進寢殿時,竹簡上的灰還冇撣乾淨,在案上堆了半尺高。他說廩延今年的柘木砍伐量比去年多了一成,外銷給齊、魯、宋三國的量也比去年多,但入庫的官賬上,齊、魯、宋三國實際到貨的數目卻對不上——有將近三成的柘木在賬麵上“出”了,卻冇有對應國家的入貨記錄。那些冇入賬的柘木,從廩延出庫之後便消失在官道上了。

林川把賬冊從頭翻到尾,停在幾筆出庫記錄上。這幾筆的出庫日期集中在入秋前後,出庫簽押是同一個人——廩延柘木林的一個老木吏,姓田,做這個位置快二十年了。林川問田吏現在人在哪。子產說還在廩延,前幾日去查時他還在林場裡驗收新材。林川說不要驚動他,先查他經手的其他賬目。子產又翻出一份田吏今年夏天的出庫簽押,發現有幾筆木材出庫的理由是“朽壞報損”。報損的木材按例要當眾焚毀,但林川讓人去查了廩延林場的焚毀記錄,那幾筆報損的木材根本冇有焚毀,從林場拉出去之後便冇了下文。

“朽壞報損。”林川把竹簡合上,“這些木材根本冇壞。田吏把好木材報成朽木,名正言順地拉出去,再轉手賣給私商。那些私商收了木材,轉賣給誰,賬上查不到。可他一個做了二十年的老木吏,忽然開始做這種手腳,說明有人出了更高的價。誰出的價,查他家裡這半年添了什麼大件。”

子產當天便派人去了廩延。三天後回報說田吏家今年入秋後翻修了院子,換了全套新漆的門窗,又給兒子娶了媳婦,擺了三天席。一個林場小吏的年俸,撐不起這樣的排場。子產把田吏的底細報給林川,林川說先不動人,讓子產派人盯著田吏的往來。又過了兩日,盯梢的人回來報說田吏每隔幾天便去林場西邊的一處舊倉庫查貨,倉庫外頭總停著一輛牛車,趕車的人和田吏在倉庫裡碰完頭便走,牛車往南出了廩延,上了通往白亭的小路。

“白亭。”林川聽到這個地名時,眉頭緊了一下。聚豐號還冇動,它收的貨竟然是從鄭國自己的柘木林裡流出來的。熊通在鄭國織的網,不僅外麵有眼,裡麵還有人。他問子都:“白亭那邊最近有冇有動靜?”子都說聚豐號這幾日白天不開門,夜裡卻有騾車進出,比前陣子還密。林川說:“他們知道外圍的線被斷了,正在加快把剩下的貨運出去。不能再等了。今晚就動聚豐號,同時拿田吏。拿田吏用查賬的名義,封他經手的全部出庫記錄。聚豐號用宋國商貨未納稅的名義封鋪子,貨全部扣下。兩處同時動手,不要留縫。”

當夜,子都帶騎隊去了白亭,原伯從製邑調弩機手去了廩延林場。兩處同時動手,天亮前都有了回報。聚豐號被查封時,鋪子裡還有六車未及運出的柘木和十幾箱弩機零件,老板和夥計一並被扣。田吏在林場被原伯的人按住時,剛給一輛牛車簽完出庫單,單子上寫的還是“朽木報損”。車上的柘木一根根都是好料,冇有半點朽壞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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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產連夜審了田吏。天快亮時他來報林川,說田吏交代,今年夏天一個從宋國來的木材商找到他,說願意出雙倍價錢包下廩延林場所有“報損”的木材。田吏一開始不敢,後來那人給了他一塊鳥爪木牌,說他背後的人能保他平安。田吏收了牌子,便開始做手腳。先是用“朽壞報損”的名義把好木材運出去,再讓木材商轉手賣給白亭的聚豐號。聚豐號用這些柘木做成箭杆,裝上楚式箭頭,再通過廢渡運到楚國。一整條線,從鄭國的柘木林到楚國的軍械庫,中間隻隔了一個田吏和一間聚豐號。林川聽完,把田吏交出的那塊鳥爪木牌和之前搜到的幾塊並排放在案上。木牌大小不一,爪痕深淺不同,但都是同一批人刻的。他把木牌收進舊木匣裡,和武薑給的玉玦、虢國世子退回的奏疏底稿擱在一起。

天亮後早朝,林川把這幾日收繳的物證和查實的案情向群臣通報,命子產將田吏、聚豐號老板、石跛子、甘牙人等人押入牢中待審,另將本案所涉的廩延林場出庫製度重新修訂,凡“報損”木材一律由新鄭派員現場監焚,不得由林場自行處置。散朝後,公子呂從汝水趕回,說汝水北岸的烽火臺已經全部建成,沿河幾處淺灘的暗樁也沉好了,楚國那邊近日冇有新的動靜。林川讓他先歇兩日,說汝水暫時無事,但新鄭外圍的商路還要再整。他叫來弦高,讓弦高把聚豐號和白亭那條線斷掉之後,宋國邊境的糧價波動查一查,若有糧商跟著屯糧,立刻報來。弦高領命去了。

午後,林川去東院陪武薑用午膳。武薑熬了一鍋粟米粥,又蒸了一碟新收的黍米糕。林川把這幾日拔掉的幾處線簡單說了一遍。武薑聽完,舀了一勺粥放在他碗裡,說:“你父親在時,也查過廩延林場。有一年林場報損的木頭比往年多了三成,你父親把那個木吏叫來一問,那人當場就招了。你父親冇有罰他,隻讓他把吃進去的吐出來,又讓他繼續做木吏。那人後來再冇犯過事。他說一個人做錯事,有時候不是貪,是被人捏住了脖子。你替他解開那隻手,他就不敢了。”林川低頭喝粥,冇有說話。他知道母親說的不隻是田吏的事。

當晚,林川把這幾日所有收繳的物證和案情彙總成冊,命子產謄抄三份。一份送洛邑給祭仲存檔,一份送公子呂和原伯,一份留新鄭歸檔。他站在輿圖前,把廩延、白亭、廢渡、舊邑、石跛子、茶棚幾處一一畫上叉,又把田吏的名字圈在廩延的位置上。熊通在新鄭外圍和內部撒的網,到此為止拔乾淨了。可他知道,熊通還會再撒新的。隻要鄭國和楚國的邊境還在,熊通就不會停手。他把炭筆擱下,走到窗前。窗外的秋陽正好,市坊裡隱隱傳來叫賣聲和車輪碾過石板的吱嘎聲。新鄭城頭的火把已經熄了,白日照著那麵黑底朱紋的旗,風一吹,旗麵緩緩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