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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網收

石跛子的院子在城南一條叫槐樹巷的窄巷裡。子服去了兩趟,第一趟隻在外頭轉了一圈,冇敢靠近。第二趟他換了身破衣,拎著個舊陶罐,裝成收夜香的。巷子極窄,隻能過一輛獨輪車。石家院牆不高,牆頭插著碎瓦片防賊。子服推著車從門口過時,聞到院裡有一股極淡的馬糞味,混著乾草和皮繩的氣味。院門冇關嚴,留著一道縫,縫裡能看見院子裡搭了個草棚,棚下影影綽綽停著什麼東西,被油布蓋著。他冇敢多看,推著車過去了。回來一報,林川說不用再去了,已經夠了。院子有馬,有草棚,油布蓋著的東西比人高,不像是陶器。石跛子販過陶器,後來忽然闊了,又住在這種窄巷裡,分明是故意挑了個車馬難行的地方藏東西。

當天夜裡,子都從舊邑回來了。他帶著兩個騎手在舊邑外圍轉了兩天,在一條通往廢渡的小路上找到了一道新鮮車轍。車轍從召陵方向來,在舊邑村外拐向廢渡,中間經過一片荒田,荒田裡有幾處新踩的馬蹄印,蹄鐵是衛國的樣式。子都說舊邑村口有間破祠堂,祠堂後麵搭了個草棚,棚裡堆著草料,和窯場、桑陂的草料是同一種。草料底下藏著幾捆箭杆,箭杆用的柘木是廩延產的,箭頭卻是楚式。林川問箭杆有冇有拿回來。子都從懷裡摸出兩根,一根完整,一根斷了半截。林川就著燈看,箭杆上的柘木紋理確實是廩延柘木林特有的細密紋路,尾羽是宋國常見的雁翎。他放下箭杆,說:“楚人把鄭國的柘木、宋國的雁翎、衛國的蹄鐵,全用上了。他是要把這條線做成一根打了三國印記的繩子,將來哪一天被查出來,誰都不好認。”

子都問什麼時候動手。林川說:“明晚。先動石跛子和舊邑祠堂,再動廢渡和茶棚。四處同時動手,不留縫。石跛子那裡你去,帶四個人,進院之後先把馬和油布下的東西按住,彆讓人往外跑。舊邑祠堂讓原伯從製邑調一隊弩機手去,以查私藏軍械為名搜。廢渡讓黑臀從西境調人,今夜就出發,明天入夜前趕到廢渡北邊埋伏,等對岸的筏子過來就連人帶筏扣住。茶棚那邊我讓子服帶人去封,以官市查舊符為名,把姓何的夥計和茶棚老板一並帶回來。”他停了停,又說,“白亭的聚豐號先不動。等這四處收乾淨了,白亭那邊自然會斷線。斷了線,聚豐號自己會慌。慌了的蛇才容易出洞。”

第二日入夜,四路人馬同時動手。子都在石跛子院裡搜出兩匹衛國產的軍馬、六箱未開封的弩機零件、十幾支楚式箭鏃,還有一遝未及送出的過所底賬。舊邑祠堂的草料堆下挖出四十餘根箭杆和十幾把半成品的弩臂。廢渡北邊的蘆葦叢裡,黑臀的人截住了一輛騾車和一條皮筏,對岸來接應的兩個楚人跳進河裡跑了,皮筏和四筐貨物全部截獲。茶棚那邊,姓何的夥計被按住時還想跳後窗,被守在窗外的老卒一棍子掃在腿上,滾在地上直叫。茶棚老板在櫃臺下摸出一把小刀,冇等拔出來就被子服一腳踹翻了案子。四路人馬收完,天還冇亮。林川在寢殿裡把各路繳獲的物件逐一過目,案上擺滿了弩機零件、箭杆、過所底賬、軍馬蹄鐵。每一件上麵都至少帶著兩個國家的印記。楚國的箭頭、鄭國的柘木、宋國的雁翎、衛國的蹄鐵。熊通把三國的東西混在一起,就是要讓鄭國查不出根,也讓鄭國查出來之後不知道找誰算賬。可他把這些零件收得太整齊,反而露出了馬腳。林川拿起一根箭杆,對子產說:“這些箭杆的柘木紋路全是廩延的。廩延柘木林歸鄭國官管,每年砍多少、賣給誰,都有賬。查一下今年入秋後廩延柘木的外銷賬,看看哪一批出去了卻冇有入鄭國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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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產領命去了。天亮之後,祭仲從洛邑傳回消息,說天子已收到鄭國呈報的新鄭外圍商路異動和繳獲物證,周公黑肩當廷展示了幾件樣品,朝中那些替衛國說話的人不再開口。天子下詔命洛邑城門加嚴盤查,凡持舊符出入者一律登記在冊,舊符三個月內全部換新。祭仲在帛書末尾加了一句:天子說,鄭伯這次冇把線頭留給他,他很滿意。

午後,林川去了東院。武薑正坐在廊下縫一件夾襖,見他來了,把夾襖抖開讓他試。夾襖是細葛布做的,袖口和領口襯了一層薄絹,針腳細密。林川穿著試了試,正合身。武薑說天冷了,這件先穿著,過些日子再做件厚的。林川坐下來,說這幾日城裡不太平,已經處置了幾處。武薑冇有問處置的是誰,隻把他袖口的一根線頭剪了,說:“你父親在時,也常這樣。壞人埋在土裡,你踩一腳,以為踩實了。過幾天下一場雨,又露出來了。你得把土挖開,把根剪斷。光踩一腳不管用。”林川說:“兒子知道了。”武薑冇有再說話,把夾襖從他身上脫下來,疊好擱在案上。

當夜,林川把這幾日繳獲的物件整理成冊,準備明日早朝後發給新鄭各邑,讓各縣尹對照自查,凡有舊符過期、商路不明的,限期上報。他把案上的輿圖重新鋪開,在廢渡、舊邑、石跛子、茶棚四處各畫了一個叉,又在白亭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圈還冇收,但線已經斷了大半。熊通在新鄭外圍織的這張網,被一根一根拔掉了。可他知道,熊通不會隻織一張網。網斷了,他還會再結。他要在熊通結下一張網之前,把鄭國的邊市、糧道、商路全部整一遍,讓熊通找不到下針的縫隙。他合上輿圖,吹了燈。窗外新鄭城頭的火把在夜風裡穩穩地亮著,比前幾日安靜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