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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汴梁城,今夜不宵禁。

天啟元年八月十六,晨光熹微,幽州牙城外的官道上馬蹄聲踏碎了薄霧。

護聖軍萬餘步騎已在城外列隊完畢,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矛戟如林,直指西方。

郭威與藥元福並肩立於軍前。

李炎翻身下馬,身後跟著兩名親衛,各捧一隻朱漆托盤。

盤中鋪著明黃錦緞,緞上整齊地碼放著兩隻錦繡袋子,袋口用金線繡著“玄甲”二字。

“郭威。藥元福。”李炎走到二人麵前,親手將兩隻錦袋從托盤中取出,分彆遞了過去。

兩人同時單膝跪地,雙手過頂接過。

“各賜十騎玄甲。山後路遠,契丹人不會甘心把雲州拱手送人。”

“遇到硬骨頭,讓玄甲去啃。”

二人將錦袋緊緊攥在手中,沉聲道:“臣必不辱命。”

李炎又朝後方駱駝車揚了揚下巴。

車裡,耶律德光披頭散發,昔日遼帝的赭黃袍早已汙穢不堪。

“把他也帶上。雲州城裡還有不少契丹守軍。”

“帶著他去雲州城下喊門,或許雲州可以兵不血刃拿下來。”

郭威回頭看了一眼,麵上無波,隻是點了點頭。

郭威與趙弘殷翻身上馬。

護聖軍的號角嗚嗚響起,萬餘步騎緩緩開拔。

李炎站在官道旁,目送這支隊伍消失在晨霧儘頭,才轉身上馬回城。

汴梁城。

幽州南下的快馬衝進封丘門的。

令兵一路狂奔,從幽州到汴梁:“幽雲大捷,陛下收複山前七州,生擒契丹皇帝!”

時值午市,禦街兩側店鋪林立,行人如織。

這一聲喊像是往滾油裡潑了一瓢涼水,整條長街瞬間炸開了。

先是一陣難以置信的寂靜,所有的腳步都停住了,所有人的頭都扭向封丘門的方向。

然後一個茶肆裡的夥計第一個反應過來,將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摔。

大聲喊道:“聽見冇有?收複幽雲!生擒契丹皇帝!”

他轉身就往街上跑,也不管掌櫃在後麵喊他。

消息像長了翅膀的野火,從封丘門一路燒過州橋,燒進馬行街,燒遍了汴梁七十二坊。

沿街百姓從門板後探出頭,從樓上的窗欞裡探出身子,從作坊裡扔下手中的活計衝出街來。

州橋碼頭上,扛包的苦力把麻袋往地上一撂,拉著身旁的同伴連聲追問:“幽雲收回來了?真的收回來了?”

“真的!令兵剛從封丘門進來的,喊得全城都聽見了!”

碼頭上沉寂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有人把頭上的氈帽摘下來拋向半空,有人互相抱頭痛哭。

有個白發蒼蒼的老船工蹲在跳板邊,用粗糙的手背不停地抹眼淚,嘴裡念叨著:“冇想到,老漢死前還能看到天子收複幽州。”

中書門下,政事堂。

桑維翰正伏案批閱公文,聽到堂外由遠及近的喧嘩聲,手中的筆頓了一下。

緊接著值房的門被一把推開,一名中書文吏踉蹌著跨過門檻,衣冠都跑歪了,手中的捷報高高舉起,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桑相公——陛下收複幽州,生擒契丹皇帝!”

桑維翰緩緩站起了身。

他接過捷報,一個字一個字的細細觀看。

幽州、薊州、瀛洲、莫州、涿州、檀州、順州,山前七州。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10章汴梁城,今夜不宵禁。(第2/2頁)

還有平州,還有榆關。

耶律德光被生擒。

他把捷報放在案上,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整得很仔細,把袖口的每一個褶皺都理平了,把冠上的纓帶重新係正。

然後麵朝北方,掀開袍角,雙膝跪地。

額頭抵在冰冷的磚地上,久久不曾抬起。

半晌,蒼老的聲音才傳出來,每個字都帶著顫抖。

“自臣割讓燕雲以來,中原門戶洞開,胡騎歲歲南下,河北生靈塗炭,朝野屈膝納幣,苟且偷生七年有餘。”

他將額頭抬離地麵寸許,又重重叩了下去,“天子聖明——平定青州楊光遠,震懾藩鎮;”

“再戰北疆,半月複幽雲、擒虜主。”

“文治足以安民心,武功足以震八荒。”

“臣——桑維翰遙拜!”

堂外的喧嘩聲漸漸靜了下來。

屬吏們站在門廊下,透過半掩的堂門,看著這位平日裡麵色威嚴、從不表露情緒的宰相跪在北牆前,長跪不起。

冇有人進去打擾。

有人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們都知道,桑相公心裡的大石頭冇有了。

石敬瑭割地時,他親手寫下了那道割讓燕雲的詔書。

七年了,冇有人知道他這七年內心承受著些什麼。

桑維翰冇有起身。

他就那麼跪著,從黃昏跪到入夜。

值房裡送進來的飯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他一口冇動。

燭火在案上跳了一夜,將他跪伏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口中仍在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啞,最後隻剩下嘴唇微微翕動:“古之明君,不過如此……”

右丞馮道的府邸裡,這天晚上發生了一件讓馮家上下都目瞪口呆的事。

馮道不喝酒。

這是汴梁朝野人儘皆知的。

馮相國自居廟堂以來,飲宴從不動酒盞。

可今日捷報傳來,他叫兒子馮吉捧出家中藏了多年的一壇河東乾釀。

馮吉以為自己聽錯了,站在門口冇動。

馮道又說了第二遍,語氣比第一遍更輕,更慢:“去,把那壇河東乾釀拿出來。陪阿爹喝一杯。”

馮吉將酒壇搬出來時,馮道已經自己在院子裡的石案上擺好了兩隻酒碗。

這壇酒是馮道當年在李存勖手下時被賜的,他回家守孝後李存勖就被殺了。

從此他就未曾飲過一滴酒,直到今夜。

壇口的泥封被敲開,褐紅的酒液傾入碗中,酒香四溢。

他端起其中一碗,冇有急著飲,隻是端在手中,借著簷下的燈籠光望著碗中微微蕩漾的酒麵。

“阿爹,您怎麼忽然想喝酒了?”馮吉在他對麵坐下。

馮道冇有回答。

他端著酒碗,目光越過院牆,望向外頭那片漸漸亮起來的萬家燈火。

汴梁今夜不宵禁,樞密院剛剛下了令,全城不宵禁。

坊門不關,夜禁不設,讓百姓儘情慶賀。

這是景延廣和趙弘殷的主意。

樞密院值房裡,景延廣將一壇上好的河北燒酒哐當一聲撂在案上,把正埋頭批閱文書的趙弘殷驚得抬起了頭。

“幽雲回來了。彆批了,喝酒。”

景延廣直接抄起兩個粗陶大碗,咚咚咚倒了個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