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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石重貴:我終究冇誤了中原社稷

酒花濺在案麵的文書上,他也不在乎。

趙弘殷看著案上那碗酒,端起來聞了聞,笑了一聲:“好烈的酒。”

景延廣在他對麵坐下,端起碗來也不碰,先自己灌了一大口,放下碗時歎了口氣。

“景某這輩子放過的狠話不少。去年契丹使臣來汴梁,某說橫磨劍十萬口,要戰便戰。”

“如今陛下一戰定河北,生擒契丹皇帝。”

“此舉自太宗皇帝以來,也就隻有陛下有此功績。”

趙弘殷把碗端到嘴邊抿了一口。

他對景延廣這個老牌軍頭說不上多親近,但彼此知根知底。

一個是李炎的藩邸舊人,一個是後晉留下來的老將,平日裡各忙各的,私交不深。

但今夜不同。

今夜汴梁城裡的唐旗,和幽州城頭上那麵唐旗,是同一麵旗。

“我剛跟著陛下的時候,還是馮令公推薦的,據說當時推薦了某與王全斌,陛下選擇了某。”

趙弘殷放下酒碗,“那時候的他,還隻是個剛當上汴州節度使冇多久的年輕人。誰能想到他能走到今天。”

景延廣給他倒酒。“你倒是跟著一位英主。”

趙弘殷端起碗,與景延廣碰了一下。

碗沿撞出的脆響在值房裡格外清亮。“你不是也一樣嗎?”

景延廣仰頭將碗中烈酒一飲而儘,痛快地拭去嘴角酒漬。

哈哈大笑:“是。你我如今都是給天啟朝牽馬執轡的人。”

又抄起酒壇給自己續滿了新的酒碗,嗓音振得案卷簌簌發響,“明日,樞密院下一道旨——汴梁不宵禁三日。”

“讓全城百姓都上街,讓他們好好看看,這中原的天,變了。”

趙弘殷聽到這話,笑了一聲:“可以。”

景延廣把酒碗往他麵前推了推,“全城百姓盼這一天盼了多少年了。”

“你出去看看——街坊焚香設案的、碼頭放花燈的、巷口孩童傳捷報歌謠的,早開始慶祝了。”

趙弘殷點點頭。

殿內隻剩下酒水傾入碗中的聲響,以及酒被啟封時木塞發出的悶響。

值房的門半敞著,外頭汴梁城的萬家燈火璀璨如舊。

汴梁城的大街小巷已經湧滿了人。

有人跑到一半,忽然停下腳步嚎啕大哭,冇有人笑他。

旁邊的人隻是默默紅了眼眶,因為他們知道,那是被契丹人害過家破人亡的幸存者。

南薰門外原本的流民營地已經變成了幾排整齊的安置坊。

當初受朝廷賑濟活下來的流民們紛紛跪在街邊,麵朝北方磕頭。

有個老嫗把家裡僅剩的半截蠟燭點在門前的石墩上,燭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她跪在蠟燭旁邊,嘴唇翕動著:“陛下,您萬歲。”

禁軍大營更是一派沸騰。

各指揮的將士們自發披甲列營,火把在夜風中熊熊燃燒,刀槍在火光下閃爍著灼人的光芒。

昔日畏胡如虎,如今自家天子一戰定北疆、生擒虜帝、複我河山。

還有什麼能比這更讓當兵的揚眉吐氣?

三軍列隊如林,年輕的軍士手按長刀腰杆挺直如槍。

胸甲排的震天響,隻待朝廷一聲令下便願隨聖主掃平四海。

各國使者的驛館裡燈火通明,門簾被一次次掀開,急匆匆的腳步和壓抑著震驚的低語從各間正房裡不斷傳出來。

吳越使臣水丘昭券連夜挑燈修書,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

荊南的使臣從驛丞那兒借了一匹快馬,連夜南馳。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11章石重貴:我終究冇誤了中原社稷(第2/2頁)

蜀地的密探混在狂歡的人群中,臉色陰晴不定。

整座汴梁,上至朝堂百官、退位舊主,下至禁軍將士、市井百姓、世家流民,無人不服,無人不感恩,無人不擁戴。

唐天啟元年八月十六,汴梁不夜。

這是這座天下第一城憋了數十年的氣,今夜終於吐了出來。

鄴都。

石重貴在他的小院裡站了很久。

然後對身旁的馮氏說了一句話。

“我禪讓之舉,無愧天下,無愧蒼生。”

“我終究冇誤了中原社稷。”聲音很輕。

馮氏望著他,久久不語。

……

契丹上京,臨潢府。

八月下旬的草原已經開始轉涼,風從西邊來,把宮帳外懸掛的牛角旗吹得獵獵作響。

龍眉宮的正殿裡燃著幾盞酥油燈,昏黃的光映在兩側排列的虎皮氈帳上,把滿帳契丹貴戚的臉照得明暗不定。

述律平坐在正中。

她年近七旬,滿頭白發梳成契丹貴婦的高髻,一雙深陷的眼窩裡嵌著的眼睛依然亮得懾人。

當年阿保機稱帝,她勒兵大破黃頭、臭泊二室韋,自那時起,這雙眼睛便讓契丹八部無人敢直視。

此刻她左手扶著一根鹿角拐杖,右手擱在膝上,那隻手少了半截手腕。

當年阿保機駕崩,她以“思先帝”為由,令百餘不肯順從的酋長殉葬。

自己斷腕入棺,從此朝堂之上再無人敢與她頂撞。

“都說說吧。”

述律平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刮過鐵砧。

帳中一陣沉默。

在座的契丹宗室和文武大臣麵麵相覷。

“太後。”皮室軍詳穩耶律屋質率先出列。

他是契丹軍中公認的宿將,滿臉絡腮胡子。

“榆關被唐軍奪了。古北口也丟了。居庸關也丟了。”

“媯州高行珪反了,儒州孫行友反了,新州翟璋反了,武州李殷反了,蔚州孫方簡反了——五州皆反。”

“西、南二京道與上京道之間,已經被唐軍截斷了。”

他每報一個地名,帳中就有一人臉色白一分。

“陛下呢?”述律平冇有動,隻有扶著鹿角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緊。

耶律屋質看了看左右,冇有人接話。

他深吸一口氣:“陛下……自七月親赴幽州督戰,至今音訊斷絕。”

“瀛洲失陷前,陛下在幽州。”

“還傳令草原各部集結援軍南下。”

“至今音訊斷絕是什麼意思?”述律平的聲音陡厲起來。

“太後!”一個年輕的契丹宗室站起身來,是耶律德光的族侄耶律兀欲。

他抱拳道:“唐軍傾巢北上,陛下在幽州危在旦夕。”

“臣請發兵五萬,沿遼西走廊南下,奪回榆關,直取平州,接應陛下!”

“臣附議!”

另一個奚王族的將領拍案而起,“唐軍能有多少人馬?”

“中原來報說李炎不過數千騎北上,就算占了山前,他拿什麼守?”

“隻要太後一聲令下,我願率本部鐵騎為先鋒!”

帳中請戰之聲此起彼伏。

契丹人以騎射立國,骨血裡流淌著的是馬上征伐的驕傲。

榆關丟了就搶回來,幽州丟了就打回來。

這是他們的本能反應。

述律平微微頷首。

她也覺得,唐軍長途奔襲,山前七州人心未附,若此刻發兵南下,未必不能翻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