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舊主新臣。

“寓意也好,陳留是中原古地、聖賢之鄉,象征安身退居、與世無爭、享富貴終老。”

“最要緊的是政治安全,陳留王有先例:隻享榮爵、不預朝政、不掌兵權、不涉地方,名位雖尊但無任何造反的資本。”

“位在三公之上,朝會不拜、上書不稱臣,給足了禪位之君的體麵,不用下跪稱臣,保留舊日帝王尊嚴。”

他頓了頓,看了王全斌一眼,“陛下這封爵,封得滴水不漏。”

“既安了天下人之心,又絕了所有後患。”

王全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感歎道:“當今陛下胸懷寬廣,能容納天下江山。”

“怪幽雲十六州的降將降卒都願意歸附。”

趙弘殷忽然笑了一聲,側頭道:“想不想聽聽當時封賞先主時,陛下怎麼說的?”

王全斌頓時來了興趣,在馬背上直起身子:“說來聽聽。”

趙弘殷清了清嗓子,學著李炎當日那沉穩有力的語調,一字一頓地說道:“石重貴識天命、順人心,主動禪位,讓四海免於兵戈。”

“朕憫其前身為一國之主,歸命納禪,功在安民,特封陳留王。”

“位逾三公,入朝不趨、上章不臣。”

“留居鄴都,賜王府田產,歲給祿俸,世世承襲。”

“永享大唐優待,從此安享天年,不複乾預軍國庶務。”

王全斌聽完,在馬背上朝南麵拱了拱手:

“陛下這份胸襟,末將服了。”

他說完話鋒一轉,忽然打趣道,“說起來,當初馮令公是不是也推薦過我去陛下的節帥府來著?”

“要不是你個老匹夫搶了我的位置,冇準兒現在坐在樞密副使位子上的就是我了。”

趙弘殷哈哈大笑,笑聲在暮色中的長街上傳出老遠:

“我父子二人是陛下欽點的,你不懂。”

王全斌不服氣地努努嘴,趙弘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下來:

“行了,彆矯情了。陛下起家的那批老牙兵,如今全交給你統領了。”

“一千號老弟兄,哪一個不是忠心耿耿?”

“陛下把命根子都交到你手上了,還不行嗎?”

王全斌撓了撓頭,咧嘴一笑:“也是。”

說話間二人已策馬到了一處僻靜的舊宅前。

宅子不大,青磚灰瓦,門前冇有鹵簿儀仗,冇有禁軍站崗,隻有白發老仆提著燈籠在門廊下值夜。

門楣上也冇有匾額,隻在燈籠的微光下隱隱照出院牆內幾株老槐樹的枯枝。

這便是石重貴的居所了。

若非趙弘殷事先打聽了地址,走到門口都不敢認。

二將翻身下馬,在門前整了整衣冠,斂容正冠。

趙弘殷上前一步,對老門房拱手道:

“煩請通稟趙弘殷、王全斌,途經鄴都,求見先主。”

語氣恭敬守禮,既不擺當朝大將的威風,也不刻意做作地顯得卑微。

老門房舉著燈籠照了照二人,點了點頭,轉身進去了。

片刻後門房折回,引二人繞過照壁,穿過一小段青磚甬道。

甬道兩側的花圃已經枯了,隻有幾叢耐寒的冬青還泛著暗綠。

堂上亮著幾盞素紗燈,光線溫潤。

石重貴端坐堂中正位,穿了一身灰布素巾,不複當年帝王冠冕,卻仍存著幾分昔日坐在龍椅上養出來的威儀。

他的氣色比幾個月前好了不少。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37章舊主新臣。(第2/2頁)

馮氏坐在他下首,正低頭縫著鴛鴦戲水。

見有人來便起身朝二人微微頷首,退入了後堂。

趙弘殷踏入堂中,撩袍跪倒。

王全斌緊隨其後。

二人依後晉舊禮,行了三跪叩首的君臣大禮。

“末將趙弘殷、王全斌,途經鄴都,特來覲見先主。”

石重貴連忙抬手虛扶,語氣輕快得:

“二位將軍如今已是大唐柱石,兵鎮一方,何必再行此舊朝虛禮。”

“快快起來。”

他仔細端詳著麵前二人,目光裡帶著些許懷念,“朕當時在位時,你們二人還隻是中級指揮,如今卻身兼重任了。”

“朕當時埋冇了許多人才啊。”

趙弘殷從容起身,拱手回話,分寸極穩:

“尊卑名分,禮法所在。”

“昔日食大晉俸祿,今日不敢忘舊主恩義。”

“然如今天命歸唐,臣等已歸順大唐聖天子,隻為臣子守本心,不敢逾矩、不敢議朝局。”

“今日來拜先主,隻為問起居、敘舊情。”

石重貴又看了看麵前這兩張恭謹卻不卑微的麵孔。

目光裡冇有了昔日在朝時那種審視和猜忌,隻有一種卸下了所有負擔之後的輕鬆。

他伸手示意二人坐下。

三人隻敘舊情,問家眷安好,聊鄴都氣候。

談汴梁近日的市井變化。

趙弘殷說州橋邊新開了幾家羊肉湯鋪子,王全斌說起相國寺大市上如今萬國商賈雲集。

石重貴聽得津津有味,偶爾追問兩句汴梁城中當年那些老店的近況。

他們絕口不提朝局,不提杜重威、張彥澤被殺,不提成德軍的交接。

不提幽雲收複,不提契丹舊事。

彼此心照不宣:石重貴不打探朝局,二將不私與廢主議國事。

這是體麵,也是分寸。

稍作片刻寒暄,趙弘殷與王全斌再度躬身行禮,告辭退出府邸。

石重貴站起身來,一直將二人送到府門口。

站在燈籠下看著他們翻身上馬,消失在長街儘頭,這才轉身回了堂內。

馮氏從後堂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方才縫的鴛鴦戲水。

石重貴在椅子裡坐下,望著紗燈柔和的燭火,忽然笑了。

馮氏見他這副模樣,將鴛鴦圖擱在一旁,在他對麵坐下,輕聲問道:“在想什麼?”

“這二人,從前朕記得,當時還都隻是一個中級指揮,不是核心班底。”

“如今一個做了樞密副使,一個也是新軍重將。”

“也好。人才到了對的人手裡,才算是真正的人才。”

馮氏抿嘴一笑,“那現在呢?如今卸下了重擔,還不好嗎?”

石重貴偏過頭,看著燈下溫婉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座樸素的舊宅比龍德宮還要暖和幾分。

他站起身,走到馮氏麵前,一把將她橫抱起來,轉身往後院走去,哈哈大笑。

“好!再好不過了,有飯吃,有衣穿,有朝廷的俸祿養著,有你陪著。”

“這日子才是我一直求卻求不到的。”

“從今往後,我石重貴什麼事都不管了,隻管和你過日子。”

夜色漸深,鄴都的街巷沉入寂靜。

堂內的鴛鴦戲水圖被夜風吹得飄舞起來,如夢似幻、柔情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