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有魄力的郭榮。

瀛洲城外,天啟軍左廂大營。

冬月的朔風從燕山方向灌過來,吹得營門外的旌旗獵獵作響。

營裡操練聲依舊此起彼伏。

左廂的新兵們在老卒帶領下正練著長矛刺殺,每一聲“殺”都嗬出大團白氣。

自幽州整編以來,郭榮從嚴治軍,每日操練不輟,哪怕天寒地凍也不曾停過一日。

郭榮坐在中軍大帳裡,手裡攥著剛從汴梁發來的樞密院調令和一封景延廣的私信。

調令天啟軍左廂開拔長安,等待朝廷下一步指令。

景延廣的信卻不正式,絮絮叨叨寫了好幾頁紙。

把崇元殿大朝會上李炎如何斥回鶻、如何拒契丹、如何當庭拍板新政三策。

以及散朝後中書門下如何任命、杜重威和張彥澤如何被索拿下獄砍頭,一五一十全抖落了出來。

郭榮把信看完,眉頭皺了起來,片刻後又迅速舒展開來。

他將信紙擱在案上,手指在輿圖上輕輕叩了兩下:“請劉判官、王都虞候、潘都監過來。”

不多時,劉繼業、王審琦、潘美三人掀簾入帳。

帳中炭火燒得正旺,輿圖已鋪在案上,四角用箭鏃壓住。

郭榮示意三人坐下,開門見山。

“樞密院的調令,我軍即刻開拔長安。”

他將調令往案上一擱,又把景延廣的信推到案中央,“這是景相公的私信。”

“陛下在崇元殿大朝會上當庭斥回鶻、拒契丹、定西征。”

“杜重威貪墨殺良冒功,張彥澤屠城食人。”

“陛下已將二人索拿斬首。”

“如今趙樞密已赴鄴都接管成德鎮。”

帳中安靜了一瞬。

劉繼業率先開口:“某久在邊鄙,見慣了藩鎮恃兵淩上、將驕卒橫。”

“杜、張二人恃功恃地,目無朝廷,若一味寬縱,隻會養虎為患。”

“陛下當機立斷、殺伐立威,非但能震懾河北,更能壓住關西諸鎮驕兵之心。”

“尤其涇州張彥澤舊部,本就是驕兵悍卒,無人能製。”

“如今首惡已死,群龍無首,最易生亂。”

“朝廷若處置得當,可化禍為機;”

“若處置不當,便是關西大亂的導火索。”

王審琦接過話頭:“陛下聖明!杜重威、張彥澤盤踞藩鎮,私兵自肥、暗結外敵,早就該殺。”

“某早就聽說過張彥澤吃人的惡名,此等禽獸,死不足惜。”

“南方諸國裂土稱王,陛下那句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說得霸氣。”

“朝堂那幫老臣還在念叨東西分裂、姑息藩鎮,虧得陛下一番硬氣,直接立了規矩。”

“藩鎮跋扈者,殺無赦。南方裂土者,直接敲打!”

潘美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接話道:“陛下這一手,不止隻是殺兩個人,而是殺給天下所有藩鎮看的。”

“今日能斬杜、張,明日誰敢割據關西、暗通後蜀、陰聯黨項,心裡都得掂量掂量。”

“咱們天啟軍是陛下親自賜名的新軍,更要把邊軍整肅牢靠,不給任何亂黨留機會。”

他頓了一下,看向郭榮,“郭將軍,陛下既然已經定了調子,咱們左廂也接到了調令,是不是該動一動了。”

“潘都監說得不錯。”

郭榮站起身來,雙手撐在輿圖兩側,目光從瀛洲掃到長安。

他伸出手指在輿圖上的涇州位置重重一點,抬起頭來看著三人,“諸位隻看到陛下當庭斬將、朝堂立威,卻未看透陛下的後手布局。”

帳中的燭火跳了一下,三人的目光同時聚在輿圖上。

“殺杜重威,是安定河北。”

“成德鎮四州群龍無首,趙弘殷一到便可順利接管。”

“斬張彥澤,是斬斷關西禍根。”

他的手指在涇州上用力畫了個圈,“如今涇州尚有張彥澤舊部數千,群龍無首,怨氣鬱結,隻是暫未公然舉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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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是張彥澤一手帶出來的死士,與胡人見過血,與同袍拚過命,眼裡隻認張彥澤不認朝廷。”

“眼下鳳翔李從曮、秦州何重建各懷異心,又暗通後蜀,一旦涇州舊部被人攛掇煽動,立刻便會結盟割據。”

“屆時關西大亂,東西分裂之勢再難收拾。”

他站直了身子,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陛下雷霆手段,已是給咱們定下基調。”

“防亂於未起,弭禍於未發。”

“不能等他們扯旗造反、生靈塗炭了,再興兵征討。”

“要趁其未叛、人心散亂之時,直插涇州,雷霆撲滅,拆分收編,掐滅隱患於萌芽。”

王審琦聞言眼神一凜,年輕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躍躍欲試的神色,抱拳道:“郭將軍之意,是要主動出兵?”

“可未有朝廷明詔,我等在外將官,擅自調兵……”

“仲寶!”郭榮抬手打斷,“你我皆是陛下死忠心腹,隻領聖意,不循朝吏繁文。”

“陛下殺伐已定、削藩之誌已明,何須坐等詔旨?”

“機不可失,若等涇州叛旗一舉、鳳翔出兵呼應、後蜀趁虛北上。”

“屆時再調兵征討,關中早已糜爛千裡,要多死多少將士、多傷多少百姓?”

他俯身指著輿圖,手指從瀛洲劃向河東,再沿河東向南直插涇州:

“王審琦、潘美聽令:事不宜遲,你二人各領本部一千精銳,一人雙馬,晝夜兼程,繞道河東直插涇州。”

“首惡煽亂者當場拿下,趁其未反,直接拆散收編,絕不給他們聯藩割據的機會。”

“我隨後整頓大軍,走河東入長安,總理關內軍事,坐鎮長安為你二人兜底。”

“震懾鳳翔、秦州諸藩,讓他們不敢妄動。”

他直起身來,“你二人手裡各有十枚玄甲令。”

“到了涇州,若遇死硬抵抗,不必留情,玄甲開路,我天啟軍將士能少死一個也好。”

潘美與王審琦本就是李炎熱血死忠,又素來敬服郭榮的謀略魄力。

聞言毫無遲疑,當即起身拱手,朗聲領命:“末將遵令!”

郭榮滿意地點了點頭,轉向劉繼業:“劉判官,事有輕重緩急。”

“兵貴神速,輜重不能拖後腿。”

“要勞煩你今夜就把兩千人的十日口糧備好,乾餅、肉脯、鹽巴、糖塊,能扛餓的、能補體力的,有多少備多少。”

劉繼業站起身來,冇有多餘的客套:“郭將軍放心。”

“明日之前糧草全部備齊,不誤大二位將軍啟程。”

他放下手時又補了一句,“郭將軍此番主動出兵,不待朝命,看似有違常例。”

“然陛下定關中、削藩鎮之誌已昭然天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劉某雖是文官,也知此理,郭將軍魄力,某佩服。”

郭榮重重地點了點頭,雙手撐在案上,目光緩緩抬起,:“諸位,陛下以鐵血定中原,我等便以兵馬安關中。”

“君臣同心,上下一體,不出時日,便可掃平藩鎮割據,再無東西分裂之患,還天下一個太平年景。”

王審琦與潘美抱拳,劉繼業插手行禮,三人齊聲應諾。

帳外隨即傳來急促的傳令聲、集結號角和紛遝的馬蹄聲。

整個左廂大營蘇醒了過來,郭榮獨自站在輿圖前,又看了片刻,然後重新坐回案後,取過紙筆。

他冇有絲毫猶豫,落筆如飛,把方才定下的作戰計劃、兵力調配、出擊時間、戰略意圖,一字一句地寫在軍報上。

寫完之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冇有任何遺漏,然後裝入軍函,用火漆封好,蓋上自己的鈐印。

“來人。”他喚來帳外親兵,將信函遞過去,“八百裡加急,送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