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李炎給郭榮背書

郭榮滿意地點了點頭,轉向劉繼業:“劉判官,事有輕重緩急。”

“兵貴神速,輜重不能拖後腿。”

“要勞煩你今夜就把兩千人的十日口糧備好,乾餅、肉脯、鹽巴、糖塊,能扛餓的、能補體力的,有多少備多少。”

劉繼業站起身來,冇有多餘的客套:“郭將軍放心。”

“明日之前糧草全部備齊,不誤大二位將軍啟程。”

他放下手時又補了一句,“郭將軍此番主動出兵,不待朝命,看似有違常例。”

“然陛下定關中、削藩鎮之誌已昭然天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劉某雖是文官,也知此理,郭將軍魄力,某佩服。”

郭榮重重地點了點頭,雙手撐在案上,目光緩緩抬起,:“諸位,陛下以鐵血定中原,我等便以兵馬安關中。”

“君臣同心,上下一體,不出時日,便可掃平藩鎮割據,再無東西分裂之患,還天下一個太平年景。”

王審琦與潘美抱拳,劉繼業插手行禮,三人齊聲應諾。

帳外隨即傳來急促的傳令聲、集結號角和紛遝的馬蹄聲。

整個左廂大營蘇醒了過來,郭榮獨自站在輿圖前,又看了片刻,然後重新坐回案後,取過紙筆。

他冇有絲毫猶豫,落筆如飛,把方才定下的作戰計劃、兵力調配、出擊時間、戰略意圖,一字一句地寫在軍報上。

寫完之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冇有任何遺漏,然後裝入軍函,用火漆封好,蓋上自己的鈐印。

“來人。”他喚來帳外親兵,將信函遞過去,“八百裡加急,送汴梁。”

汴梁,樞密院。

“又是加班的一天。”景延廣揉著腰剛要下值。

文吏卻舉著一封信件跑了進來。

“樞密,瀛洲八百裡加急。”

景延廣接過急報後便拆開看了起來。

看著看著眉頭皺了起來,“郭君貴這龜兒子,有魄力!”

然後心裡也擔憂了起來,郭榮私自調兩千人奔襲涇州,此舉雖說是正確的。

但是程序不對,陛下如今銳意裁撤藩鎮,收兵權。

萬一節度使的兵權收回來了,但是新軍的將領又尾大不掉了。

這一切的努力都要白費了。

不行,某身為樞密,掌天下兵馬調動。

這小子私自調兵已經逾越,必須敲打。

但其戰略又是正確的,真讓人難辦啊。

思索片刻,他收起信件,快步走出班房。

翻身上馬向著汴水碼頭方向而去。

到了碼頭,景延廣從馬背上翻下來時,惠樓門前的夥計正蹲在臺階上打盹。

他一把推開夥計,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

頂層的雅間空著,臨汴河的露臺上李炎正半靠在胡床上。

麵前一張小方幾,幾上擺著一碟鹽漬梅子、半隻烤羊腿、兩壺溫酒。

旁邊兩名小娘子正在彈唱。

汴河的風從水麵上灌上來,吹得露臺四角的紗燈輕輕晃動,也將樓下的市井喧囂濾成了隱約的背景。

李炎喝得微醺,手裡端著個青瓷酒碗,正低頭看樓下汴河上的燈火。

幾艘貨船泊在岸邊,船頭的燈籠映在水麵上,被夜風揉成碎金。

“陛下好雅興。”景延廣大步走進露臺。

李炎偏頭看了他一眼,笑了:“景相公來得正好。這羊腿剛烤的,趁熱。”

說著抬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景延廣冇有坐。

他站在方幾前,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函,雙手呈上:“陛下,臣今日得見郭榮自幽州送來的書信,心中萬分不安,不得不冒死進諫。”

李炎接過信函,擱在幾上,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示意他繼續說。

“郭榮雖為陛下心腹、新軍將領,卻竟敢逾越朝堂規製、繞過樞密閣。”

“未奉陛下明詔、未經樞密院調兵文書,便私自調遣兩千輕騎,奔襲涇州。此乃大忌。”

景延廣一字一頓,“臣身為樞密使,掌天下兵馬調遣、軍政庶務。”

“按我大唐規製,凡大軍調動、邊境征伐,必先經樞密閣擬議,奏請陛下聖裁,頒下調兵聖旨,方可出兵。”

“郭榮此舉,是視樞密閣為無物,視朝廷軍規為虛設。”

“今日他能私調輕騎奔襲涇州,明日便能私調大軍擅行征伐。”

“若不加約束,他日諸將紛紛效仿,皆以體察聖意為由擅自興兵,豈不是又要重蹈前朝藩鎮自專、尾大不掉之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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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略微放緩,:“臣並非質疑郭榮忠心,也知曉他是為了防涇州張彥澤舊部作亂、替陛下分憂。”

“但規矩就是規矩,軍法就是軍法。”

“若陛下今日縱容郭榮逾越職權,他日樞密閣再難執掌軍政,天下兵馬調遣無序,必生禍亂。”

“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斥責郭榮。”

“同時明詔天下,重申軍規,嚴禁諸將擅自調兵,以正朝綱、固軍權。”

李炎放下酒碗,拆開信函。

郭榮的字跡端正而有力,冇有一句廢話,把出擊涇州的戰略意圖、兵力調配、行軍路線、後勤安排寫得清清楚楚。

他一目十行地掃完,眼中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郭榮不但看懂了他殺杜張二人的後手布局,還在樞密院的調令到達之後就主動出擊,搶在了涇州舊部勾結鳳翔之前。

他放下信紙,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景延廣。

“景樞密,坐。”

景延廣一屁股坐了下來。

“景樞密所言,看似合乎規製,卻未懂朕的布局,也未看清當下關西局勢。”

李炎的語氣很平靜,“郭榮私自調兵,雖然有違規製,但他並非擅作主張,更非藐視朝廷,而是體察朕心、急朕之所急。”

“朕斬殺張彥澤,本就意在震懾關西。”

“涇州驕兵群龍無首,若等他們勾結鳳翔、邠州,再聯合後蜀舉事。”

“那時再調兵平亂,必耗糧耗兵、生靈塗炭。”

“反倒不如趁其未叛、人心散亂之時,雷霆撲殺,弭禍於未發。”

他將信紙往幾上一擱,手指在信紙上輕輕點了兩下:

“郭榮此信中所寫的出兵時機、行軍路線、兵力調配,與劉令公推演的關西平亂之策幾乎一模一樣。”

“他不是擅作主張,他是比樞密院早了一步想到了朕要做什麼。”

景延廣認同的點了點頭。

“景樞密掌樞密閣,重規製、守軍法,朕心甚慰。”

“冇有你這樣的樞密使,朝廷的兵馬調度早就亂套了。”

“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軍情瞬息萬變,若事事都要經樞密閣擬議、層層上奏。”

“等聖旨傳到幽州,幽州再傳到涇州,早已錯失戰機,禍亂已成。”

他頓了一下,“郭榮身為朕的心腹,深知朕鐵血削藩、安定關西的心意,先行出兵,是替朕分憂,是有功無過。”

“再者,郭榮所調,皆是朕親手練出的新軍,並非藩鎮私兵。”

“他此行目的是平亂安疆,而非擁兵自專。”

“今日朕若斥責郭榮,便是寒了天下心腹將士之心。”

“朕讓他們替朕掃平藩鎮、安定天下,卻又捆住他們的手腳,事事掣肘,日後誰還敢替朕衝鋒陷陣、臨機決斷?”

他將酒碗擱在案上,語氣轉為正式的詔令:

“至於樞密閣的權責,朕自然清楚。”

“朕即刻下旨,追認郭榮調兵之令,明確其西行平亂的合法性。”

“同時令樞密閣即刻擬議,配合郭榮所需,調撥糧草軍械,全力支援。”

他重新端起酒碗,看著景延廣:“景樞密,你當明白,朕要的不是墨守成規的樞密使,是能體察朕心、配合朕布局的肱股之臣。”

“郭榮此舉,合朕心意,合天下安定之計。”

“無需斥責,更無需製止,他做得對,朕準了。”

景延廣沉默了半晌,忽然伸手抄起幾上的酒壺,自己翻了個粗陶大碗,咚咚咚倒了個滿。

他端起酒碗仰頭一飲而儘,放下碗時眼眶微微泛紅。

“臣遵旨。”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臣愚鈍,未能體察陛下深意,險些誤了關西平亂大計。”

“臣即刻回樞密閣,擬議糧草軍械調撥之事,全力配合郭榮西行平亂,不負陛下重托。”

李炎微微一笑,端起自己的酒碗與景延廣的空碗碰了一下:

“景樞密忠心可鑒,無需自責。”

“日後遇事,多從天下大局考量。”

“與朕同心,與諸將同心,方能早日掃平藩鎮,安定四海。”

他站起身來,將酒碗擱在幾上,拍了拍景延廣的肩:“走吧,去中書門下。”

“讓人通知各位相公議事。”

景延廣也跟著站起來,抱拳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