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百井坊裡機杼聲。

水丘昭券出列,將一份裝訂整齊的簿冊雙手呈上。

“陛下,這是兵馬編製、糧草明細、運糧路線與民夫安排的詳細賬冊。”

“臣已逐條核實,請陛下過目。”

“沿路驛站、碼頭已全部接到指令,糧道兵路暢通無阻。”

錢弘俶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將已擬定海路行軍規劃。”

“吳越水師熟稔閩浙航道,知曉季風潮汐規律,可引王師艦隊就近補給、休整。”

“明州至福州航線,沿途可供大型艦船停泊補給的港口共三處,末將已標於海圖之上。”

李炎翻開賬冊,目光從各項明細上緩緩掃過。

兵馬、糧草、航道、補給……每一項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吳越以水師見長,由他們為南征軍團引航補給,正補上了登萊水師對南方航道不夠熟悉的短板。

他合上冊子,頷首道:“籌備得不錯。”

“吳越雖為藩屬,卻能體察天心、恪儘職守。”

“此番南征平定閩亂,吳越之功,功不可冇。”

錢弘佐起身拱手:“陛下過譽。”

“吳越世受中原冊封,今王師吊民伐罪、安定東南,吳越能附驥尾,是闔境之幸。”

“臣年少繼位,初掌朝政,還望陛下多加教誨。”

李炎看向他,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君王今日的表現,還不錯。

就是長得與電視劇一點都不像,卻更具氣質。

就是年紀輕輕的,有點太老成了。

錢弘俶也是一樣,一點都不靈動了。

收回思緒,繼續開口:“教誨談不上,朕倒有幾句話,想與諸卿說說。”

他抬眼掃過殿中吳越群臣,“朕此番南來,所見所聞,杭州富庶,吳越安穩,錢氏善治兩浙,這是實情。”

“然則天下大勢已然明朗,幽雲收複,關西削平,契丹俯首,諸國震恐。”

“閩地今日之亂,便是前車之鑒。”

“骨肉相殘,權臣弑君,民不聊生。”

“朕興師南下,不為一城一池之利。”

“隻為三件事:定閩亂,安東南,開海路。”

“吳越既為大唐藩籬,自有守土之責。”

“杭州的安穩,是錢氏治理之功。”

“此次南征,朕不隻要平閩地,還要永絕東南海疆之患。”

殿中安靜了片刻。

水丘昭券率先躬身:“陛下聖明。”

“吳越定不負陛下所托,永為大唐屏障。”

錢弘佐與錢弘俶同時拱手應諾。

公務談妥後,錢弘佐下令撤去議事案幾,安排朝宴。

赴宴人員僅錢弘佐、宗室長輩、水丘昭券、錢弘俶及少數核心重臣陪同,普通百官先行退朝各司其職。

席間不談軍政,隻聊風土。

水丘昭券說起了西湖中秋的舊俗,錢弘俶講了些海路上的奇聞異事,李炎偶爾插話,多數時候隻是端著酒碗慢慢飲。

“這位便是胡令公吧?”李炎看著一位須發皆白的魁梧老人。

胡進思聞言舉起酒杯,“回稟陛下,老臣正是胡進思。”

李炎打量著他,長得和倪老師一點都不像,反而像星爺那部鹿鼎記裡的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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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久聞令公大名,今日一見,果然老當益壯,威武不凡。”

李炎舉起酒杯,虛回了一下。

“陛下廖讚!老臣惶恐!”胡進思雙手舉杯,一口悶了。

杭州的酒清甜不烈,入口綿軟。

和前世喝得黃酒比起來,顏色更淡,口感也薄一點。

可能是冇添加焦糖色吧。

宴罷告辭,錢弘佐親自送至大殿階下,水丘昭券率百官送至王宮二門,錢弘俶帶親衛一路護送至王宮正門。

宮門處再次行禮作彆,一切禮儀都做到了極致。

車駕沿著來時的禦道緩緩駛離。

李炎靠在車壁上,吩咐道:“讓張仲孚來見我。”

“吳越都準備得差不多了,該催催咱們自己的船隊了。”

……

百井坊,因武肅王錢鏐在此開鑿九十九眼井而得名,坊內飲水便利,軍民雜居。

走進去便聽見織機奏出的交響樂。

是家家戶戶的腳踏織機都在咯吱咯吱地響。

從坊口到坊尾,連成一片。

坊內走動的大多是婦人,都是步履匆匆,衣衫雖整潔,卻掩不住臉上的菜色。

幾個婦人正圍在一口井邊浣紗,看見巷口走進來一對年輕男女,紛紛打量起來。

男子穿玄色錦袍,女子著淡青褙子,衣料名貴,氣度不凡。

婦人們交換了一下眼色,當是來了收紗絹的大商人,臉色立時換了。

一個穿著半舊布裙的中年婦人最先迎上來,堆起笑臉絡:“這位郎君與娘子,可是來收紗絹的?”

“我們百井坊的絹在杭州城可是出了名的,您瞧瞧這織機聲,祖傳的老手藝了。”

李炎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話應道:“在下姓李,登州來的商客,想看看坊裡的絹。”

“登州來的?”那婦人臉上的笑容頓時一收。

身旁幾個婦人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臉色變得有點難看。

又不好發作,隻是唇邊的笑紋淺了下去。

有人低下頭繼續理絲,不再往這邊看了。

李炎看這情形不對,給符金玉使了個眼色。

符金玉連忙上前一步,拱手道:“這位娘子,我家郎君是誠心做生意的,價格好商量。”

“若坊裡的絹成色好,我們願意出高價收。”

那婦人猶豫了片刻。

眼前這對年輕男女麵相和善,不像那些盛氣淩人的大商賈,她咬了咬嘴唇,終於開口:“郎君與我來便是。”

她領著二人拐進一條窄巷,推開一扇虛掩的木板門。

院子不大,正房三間,東廂房的門敞著,能看見裡麵擺了兩架腳踏織機,機上繃著半幅未織完的絹。

西廂房堆著幾口染缸,缸沿上搭著幾根晾乾的竹竿。

院角有一眼小井,院中養了兩三隻雞,正咕咕叫著在牆根下刨土。

“民婦姓孫,夫家姓陳,在百井坊算是小規模的織戶,雇了兩個短工,主要織絹。”

孫娘子一邊說,一邊從東廂房取出一匹絹,在院中的石案上鋪開,“郎君請看,這是前些時日剛織好的。”

“這絹,活好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