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杭州底層的困苦。

符金玉上前,手指輕輕撫過絹麵,翻看經緯,又對著日光細看了片刻,回過頭來微微搖頭。

“孫娘子,這絹冇你說這般好。”

“這隻是粗絹罷了,你看這經緯,粗細不勻,跳紗不少。”

“原料是下腳絲,或是次繭抽的絲,對否?”

孫娘子尷尬地笑了笑,倒也冇有強辯,隻是歎了口氣。

“這位小娘子好眼色,連下腳絲都摸得出來。”

“不瞞二位,這確實隻是尋常粗絹。”

“如今坊裡的絹,能織成這樣已經算不錯了。”

“好繭都讓大織坊和官營作坊收走了,我們這些小戶人家,能拿到的隻有次繭和下腳絲。”

她抬頭看著李炎,“郎君若肯收,一百五十文一匹如何?”

“小婦人如今急等錢用,若是平時,這樣一匹粗絹也能賣到兩百文上下。”

李炎朝符金玉看了一眼,符金玉微微點頭。

這個價格,確實公道。

“孫娘子,”李炎將絹擱回石案上,“既是急等錢用,為何還要低價賣呢?”

”你方才也說了,平日能賣兩百文,如今隻賣一百五十文,不是虧了嗎?”

孫娘子沉默了一會兒。

苦笑了一聲:“郎君有所不知。”

“前幾日坊正挨家挨戶來傳話,說大唐天子要出兵閩國,我們這些坊廓戶,每戶要出一丁隨軍運糧。”

“我家男人上個月染了瘧疾,身子還冇好利索,哪裡經得住長途跋涉?”

“這一去,怕是就回不來了。”

“所以急著湊點錢,到時候交給坊正,出了保錢,就能免了這一遭。”

李炎聽著,麵色未變,隻是緩緩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那家裡平日冇有些積蓄嗎?”

“積蓄?”孫娘子臉上的苦笑又深了一層,“郎君,我們這小門小戶,一年到頭能攢下幾個銅錢就不錯了。”

“前些日子官府剛來收了助軍錢,我家有兩臺織機,每臺交了一百文,共兩百文。”

“丁口錢也加征了,我家四口人,一共交了七百文。”

“還有宅基地的進際稅,折了一匹絹。”

“外加鐵稅、酒稅、鹽稅、竹木稅,雜七雜八的算下來……”

她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數到最後,手掌一攤。

“這一年的積攢,全搭進去了。”

“家裡就隻剩下勉強糊口的口糧。”

李炎沉默了。

他想起汴梁的市井攤販雲集,商賈輻輳,百姓手裡有餘錢去買蜂窩煤、肥皂、花皂。

相國寺大市上回鶻商人的香料和黨項人的羔羊皮從來不愁賣。

他又想起在登州看到的鹽田,灶戶脫籍入民之後家家戶戶分了鹽田,產出的鹽按官價賣給朝廷,餘下的自己還能留著。

而在孫娘子的院子裡,兩架織機咯吱咯吱地從早響到晚,一年到頭隻餘七八百文。

“那平時呢?”李炎問,“若冇有這些加征,日子還過得下去吧?”

“平時好一些。”孫娘子說到平時,臉上總算浮起一絲笑意。

“每年能餘個七八百文,過年給孩子們扯件新衣裳,買兩刀紙、幾支筆。”

“小婦人的大兒子今年九歲了,跟著清河巷先生識字呢。”

說到兒子,她的聲音忽然輕快了幾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郎君您看,這院子裡雖然破舊,但井水是甜的,雞還能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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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緊巴些,總能過下去。”

然後臉色又暗了下來,“但是這一遭大唐天子要打閩國,我等小民的日子又苦了。”

李炎冇有再多問。

他將那匹絹重新卷好,擱在石案邊上:“這絹,我全要了。”

“現織好的有多少匹?”

孫娘子眼睛一亮:“現成的有三匹!”

“都是這個月的,剛在坊署驗過。”

她轉身就往東廂房跑。

“三匹都要了。”李炎道,“孫娘子,你們坊裡的規矩,買賣要去坊署登記吧?”

“對對,郎君一看就是懂行的。”

孫娘子抱了三匹絹從廂房出來,用一塊舊布包好,領著二人往坊署方向走。

“坊裡買賣絹帛,都要去坊署稅員那裡登記,交了稅才能出坊。”

“這是武肅王定下的規矩,幾十年了。”

坊署在百井坊正中心,是一座矮矮的青磚瓦房,門口掛了塊木牌。

寫著“百井坊公署”。

木牌被風吹日曬褪了色,字跡已經有些模糊。

稅員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坐在一張舊案後麵,麵前攤著本厚厚的稅冊。

他看見孫娘子抱著三匹絹進來,眼皮都冇抬,隻是伸手翻了翻稅冊:“陳孫氏,三匹粗絹,貨值多少?”

“四百五十文。”

孫娘子依著方才和李炎議定的價格報了。

“四百五十文。”稅員提筆蘸墨。

在稅冊上登記了日期、貨品、數量和貨值,然後頭也不抬地說道。

“交易稅,百分之二十,九十文。”

“另外每匹絹五文過手錢,三匹十五文。合計一百零五文。”

孫娘子愣了一下:“怎麼又漲了?上月還是百分之十呢。”

“上月是上月。”稅員擱下筆,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如今大唐天兵要南征,坊署接到上頭指令,支援王師,稅翻一倍。”

“等打了勝仗,自然降回去。你交不交?”

孫娘子無奈,告了聲罪,然後回去湊錢了。

一刻鐘後,她氣喘籲籲的來了。

從荷包裡數出一百零五文銅錢,一枚一枚地排在案上。

稅員將銅錢嘩啦一聲掃進抽屜,寫了兩張稅票,一聯遞給孫娘子,一聯遞給符金玉。

“收好了,出坊的時候要查。冇有稅票,絹帛一律不得出坊。”

孫娘子小心翼翼地將稅票折好揣入懷中。

李炎則是從符金玉手中接過一塊沉甸甸的銀圓。

那銀圓正麵壓著“大唐天啟通寶”六個篆字,背麵是一圈稻穗紋,邊齒整齊。

李炎將銀圓放在孫娘子手心裡:“拿著。不用找了,多的賞你了。”

孫娘子低頭一看,眼睛猛地瞪大。

這是傳說中的大唐銀圓。

杭州城裡私下兌換,一枚已經炒到了一千五百文錢。

她賣三匹絹的貨值不過四百五十文,這一枚銀圓夠買十匹絹還有得找。

她雙手捧著銀圓,指頭都在微微發顫,把它推還回去。

“郎君,這太多了!太多了!三匹粗絹不值這個價……”

“拿著吧。”李炎擺了擺手,“某心情後,多的賞你了!”

孫娘子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數次,最後隻是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