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定調納土。
錢弘佐一口乾了碗裡的酒,插手行禮:“臣錢弘佐願遵祖訓,納土歸唐!”
李炎把他手按下,給他續了一碗酒。
然後看著眼前這個臉色潮紅的青年問道:“可有困難?”
“有!”錢弘佐也坦蕩。
他掰著手指,逐層剖析。
“其一,錢氏宗族遍布各州,坐擁封田、莊園、私兵、免稅之權。”
“納土之後特權儘失,近支諸王必群起反對,搬出祖宗基業、先王遺訓,斥臣背棄先祖。”
李炎接上了他的話。
“錢氏爵位世襲,宗廟保留,太廟香火不斷。”
“你錢弘佐不是背棄祖宗,你是遵從祖訓。”
“陛下說的及是。”錢弘佐附和道,然後又繼續剖析:“其二,胡進思執掌外牙親軍,靠割據體製得兵權、封地、賞祿。”
“歸降後大軍整編、牙軍拆分,他便兵權儘削。”
“臣獲悉他已暗中聯絡各地鎮將,各地鎮將依托地方軍政一體之利,亦不願受新法約束。”
他看著李炎的眼睛,“胡進思在軍中有根基,有威信,臣若貿然行事,刀兵或起於肘腋。”
“今日晚些,朕會去他府上走一遭。”
“然後把他調入樞密院去,讓他與景相公多交流交流。”
錢弘佐一怔。
景延廣他是知道的,契丹使臣當殿被他罵得都不敢抬頭。
脾氣是出了名的火爆,錢弘佐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嘴角微微抽動。
壓下嘴角,他又繼續分析起來。
“其三,江南士族世代壟斷科舉、田產、地方治理,我吳越國體是士族利益的保護傘。”
“驟行新製,士族壟斷優勢受損,恐會聯名上書勸諫,串聯地方鄉紳抵製。”
“便是水丘衙內也主張循序漸進,反對驟然納土,恐朝堂震蕩、地方失控。”
“水丘昭券是能臣。”李炎接過話頭,“朕正缺一個總攬兩浙民政的人。”
“納土之後,許他第一任兩浙行臺左仆射。”
錢弘佐抬起頭。
“至於江南士族,朕不會虧待他們。”
“皇家公司分號入駐杭州,海商有財力可以買商股,董事會給他們留一個席位。”
“書院文脈,朕不僅不動,還要把中原的書、新發明、蜂窩煤、新糧種,一樣樣搬過來。”
“江南士族壟斷科舉,但是我大唐已經不靠傳統科舉了,和相公在幽州的試點很是成功。”
“諸子百家,各行業人才,都是我大唐急需之人才,我大唐新生代的官員,不是隻有讀書人。”
錢弘佐沉默良久,繼續開口“其四,我吳越立國數十載,百姓有故土認知。”
“受宗族鄉紳煽動,以為納土便是亡國改姓。”
“老一輩土著、鄉紳地主抵觸尤深。”
“雖然市井商戶、底層農戶苦於重稅,期盼歸降後減稅通商,但這些人話語權微弱,難敵保守輿論。”
“其五,吳越賦稅、榷鹽、海貿關稅供養宗室百官軍隊數十年。”
“驟然改製歸並,地方錢糧核算必亂,府庫收支失衡。”
“老牌海商壟斷明州外貿,中原巨商湧入便打破壟斷,這些人會四處遊說朝堂阻撓。”
“中小商販倒盼著通商,但聲勢不足。”
李炎聽後,接上了話。
“大唐已經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火耗歸公。”
“中原隱田清出數百萬畝,流民編戶造冊逾百萬口。”
“至於府庫收支,朝廷接管後第一年,中樞補貼兩浙便可,亂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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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弘佐的手在案沿上停住了,然後沉聲道。
“既如此,臣便著手納土了,這千古罵名,臣一人擔之便可。”
他說完這句話時,語氣裡已冇有先前陳述難處時的克製,坦蕩而疲憊。
“好漢子!”
李炎誇了眼前這小夥一句,又繼續道:
“放心吧,納土歸唐並非罵名。”
“你錢弘佐此舉是順應天命、解民倒懸,青史隻會記你識時務,全百姓,完社稷。”
“錢氏善事中原的美名,會流傳千古的。”
他端起酒碗。
“朕允你錢氏太廟香火永續,允你錢家富貴永存”
錢弘佐斂容正冠,將酒碗高舉過眉,鄭重一揖。
“臣錢弘佐,願率吳越一十二州、六十九縣,三十二萬戶軍民,歸附大唐。”
艙外湖麵上,把陽光折射成了彩色的。
……
送走錢弘佐後,李炎帶著符金玉來到了胡進思府前。
到了外牙帥府門前的石階時,日頭正偏西。
夕陽從街對麵那排老榆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帥府門楣上投下斑駁的金光。
這座府邸占據了杭州城中除王宮外最大的一片地,朱漆大門上的銅釘擦得鋥亮,門楣上懸一塊鐵木大匾。
大門兩側各立了八名外牙軍衛士,個個精悍,腰懸利刃,目光直視來客,不避不閃。
門內傳出金戈撞擊聲,百餘甲士正在府前廣場上列陣演武,喊殺聲震天。
胡進思與兒子胡璟已在府門階下等候。
他一身玄色勁裝,腰懸隨身佩劍,見李炎從街口走來,搶前幾步,躬身行叉手禮。
他兒子胡璟在身後半步跟著行禮。
“令公治軍有方,這些軍士皆勇武之士。”
李炎負手站在階下,麵帶微笑。
“陛下過譽。王師聯軍千裡平定閩地,兵鋒橫掃八閩,那才是真勇武。”
“這些丘八,也就隻能在老夫府裡空耍刀槍罷了。”
胡進思直起身,眼中帶著一丟丟驕傲。
李炎笑了一聲:“朕也有一支軍隊,令公看看如何。”
他右手一揮。
身前的虛空驟然扭曲,一百具玄甲鐵騎無聲無息地出現。
府前廣場的青石板地麵在鐵蹄落地的瞬間發出悶響,碎石被震得從磚縫裡彈跳起來。
演武場上的喊殺聲在一瞬間徹底消失了。
胡進思瞳孔驟縮。
多次聽聞大唐天子能召喚天兵,但是親眼看到的這種震撼,家人們誰懂啊。
他執掌吳越最精銳的外牙軍一輩子,自詡麾下兵馬東南翹楚。
但眼前這支憑空召喚的鐵騎,就不是人間的騎兵。
他征戰多年的直覺在那一瞬間告訴他。
彆說城外大營那上萬士卒,就算傾儘吳越全境兵馬,也攔不住這支鐵騎。
強壓震感,他恭敬的開口:“請陛下入府奉茶。”
“不了。”李炎擺手,“今日與你家大王剛在西湖喝了幾碗酒,就不入府了。”
“朕來,是有幾句話想當麵與令公說。”
話落,身後百騎玄甲同時端起了馬槊。
“天福七年十一月,朕便是憑這百騎馬踏宮城,要了汴州節度使。”
“而後又以百騎列陣宣德門,成了權攝朝政的晉王。”
“胡令公,朕今日在你身上,看到了朕當年的影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