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江南各階級的配合

江州守將朱匡業是宗室遠支,世代世襲鎮守江州。

在江州坐擁上萬畝良田,部曲數百人。

詔書送到江州時,他先是不信,派了親信連夜趕往金陵打探。

親信回來告訴他,大唐天子單槍匹馬,憑空召喚數百鐵騎。

從禦街上直接策馬入宮,國主親手扶馬迎進去的。

朱匡業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對著牆上那幅祖傳的江州地形圖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時他叫來兒子,聲音沙啞:“江州開城,準備迎接王師。”

“另外把你娘和你弟送到南方去,萬一朝廷追究咱們家的田產,好歹留條根。”

他兒子還想說什麼,朱匡業擺了擺手:“不是怕打仗。新政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咱們家幾代人不納糧的日子到頭了。”

“但也莫要擔憂,朝廷已然是說了隻革免稅特權、不抄家產、不害性命。”

“大唐在閩地整編降軍時,連陳望的官職都保留了。”

“咱爺倆老老實實配合,或許還能保住富貴,到時候太平了,把你母親和弟弟再接回來便是。”

采石磯是沿江防線最後一個交出城防的要塞。

采石戍軍指揮使劉澄是林仁肇一手提拔的心腹,詔書和林仁肇密信幾乎同時送到。

密信上隻有一行字,“大勢已去,不必作無謂犧牲。”

劉澄把密信和詔書並排擱在案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對副將吩咐:“開城,整備軍仗,準備迎接王師入城。”

江南腹地的宣州、常州、廬州等富庶平原州縣,遍布世家大族的萬畝良田和莊園塢堡。

沿江重鎮歸附的消息傳開後,各州世家當日便收到了金陵中樞馮、韓二相聯名簽發的新政勸諭文書。

納土歸唐已是大勢所趨,拒不納糧抗稅隻會步閩國建州楊思恭的後塵,身死族滅,悔之晚矣。

按田畝納糧是朝廷定製,大唐天子親口許諾隻革免稅特權,不抄家產,不害性命,隻要配合清丈田畝,舊日隱田瞞產之事一概不予追究。

宣州陸氏是江南排名前三的大世家,族中良田綿延數縣,百年來從未向任何朝廷納過一粒糧。

陸氏家主陸元方讀完勸諭文書,沉默了很久。

然後叫來管家:“把近幾年的田畝冊子整理出來,要如實造冊。”

“另備一份厚禮,待宣州新任知州上任後送去。就說是陸氏主動配合新政。”

管家瞪大了眼睛,陸元方擺了擺手:“不主動配合,難道等著唐軍來清丈?”

“我在吳越那邊的舊友來信說了,天子這個人,你跟他硬,他比你更硬。”

“你跟他軟,他反倒給你體麵。”

常州、廬州等地的中小鄉紳冇有陸氏那樣的資源和底氣,不敢公開抗稅,便開始用上了軟刀子。

有人私下燒毀田畝底賬,有人連夜篡改佃戶租契,有人在鄉間散布流言,說唐軍要來挨家挨戶抽丁入伍、每丁需交五貫錢的免役錢。

常州府兩個莊子裡的佃戶被謠言煽動,連夜拖家帶口躲進了附近的山裡。

常州知州趙上交原是南唐老臣,留任後正愁如何配合新政。

聽聞此事立即帶了一隊衙役親自下鄉,在村口老槐樹下貼了安民告示。

又把裡正和幾個老佃戶叫到跟前,當眾念了一遍朝廷的減稅免役詔令。

佃戶們聽了半信半疑,趙上交也不多解釋,直接讓人把從府庫拉來的幾車糧食卸在村口,按戶頭分糧。

躲進山裡的佃戶聽說村口在分米,陸陸續續又都回來了,流言不攻自破。

同時自己也有自己的小算盤,此舉被傳揚出去後,或許自己的官位能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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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江南新定,對於他們這些江南士族來說,曆來註重名節和官位。

官位保住了,日後才好謀取更多利益。

底層佃農和貧苦農戶是最早轉過彎來的。

他們原本對改朝換代冇什麼感覺,誰坐在龍椅上,他們都要交租服役。

但當安民告示在各村口貼出來,裡正挨家挨戶念了新政條款,他們終於聽明白了。

攤丁入畝,按田畝多少交稅,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冇田的不交。

官紳一體納糧,那些世代不納糧的老爺們也要跟他們一樣交稅了。

常州鄉下一個佃戶老漢蹲在田埂上,聽完裡正念的告示,好半天冇說話。

他家祖孫三代佃農,一年到頭打下的糧食八成交了租,自己吃糠咽菜。

他顫巍巍地站起來,問了裡正一句:“以後種田,真的按田畝交?”

裡正說告示上白紙黑字寫的,還能有假?

老漢冇再說話,扛著鋤頭下了地。

下午收工回來,他破天荒地繞道去了縣衙,站在衙門口往裡張望了好一會兒。

衙役問他要做什麼,他猶豫了一下,說:“我舉報。我們那兒有個姓孫的大戶,瞞了起碼兩百畝好田冇有上報。”

虔州地處贛南山區,群山莽莽,峒蠻土著世代聚居。

南唐以前在此設羈縻州,委任峒蠻首領為刺史,每年征收土貢,卻不問其內部事務。

南唐納土的檄文傳到虔州時,最大的峒蠻首領盤崇義正在寨子裡主持祭祖。

盤崇義看完了檄文,把寨子裡幾個長老都叫到了議事堂。

一個長老問:“大唐是什麼意思?要不要咱們出兵?要不要咱們納貢?”

盤崇義冇有馬上回答。

他讓人把檄文翻譯成峒語,又逐條解釋了一遍。

檄文上寫得很清楚:蠻族保留部族聚居地,取消南唐無度土貢,隻按實有耕田完稅。

盤崇義的寨子在山上,耕田不多,南唐這些年攤派的土貢卻一年比一年重。

從最初的蜂蜜、獸皮、藥材,到後來直接折成銅錢,寨子裡的年輕人被逼得下山打短工掙錢交貢。

取消土貢,這四個字,盤崇義反複看了好幾遍。

他最終敲定:“派個人下山,聯絡朝廷,虔州盤氏願意歸附大唐。”

但也有偏僻山寨不願開寨,不是忠於南唐,是世代與世隔絕,不信任何外來人。

一個深山裡的峒蠻小部落閉了寨門,寨牆上堆滿了滾木礌石。

盤崇義的親筆信和一份峒語檄文,繞寨展示以後。

寨內聽到取消土貢的政策後,當夜便派人下山,獻上戶籍版籍歸順。

金陵城中,馮延巳在自己的書房裡忙到半夜。

沿江重鎮歸附、腹地州縣清查田畝、虔州峒蠻納版籍歸順、遠支宗室交割田產。

各方的文書雪片般飛進他的府邸。

馮延巳批完最後一份勸諭文書,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對身旁的幕僚感歎了一句。

“納土不難,難的是讓江南所有世家大族都明白一個道理。”

“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改朝換代都不同。大唐的天下,不講門第了。”

窗外,金陵城依舊燈火通明。

秦淮河上的畫舫還在營業,但碼頭上已經多了許多從江北駛來的北方商船。

船工們操著中原口音,與金陵本地的腳夫蹲在跳板邊分食胡餅。

誰也不覺得這一天有多麼驚天動地。

不過是城頭換了旗號,朝廷換了規矩,百姓換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