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郭榮的決定

郭榮靠在椅背上,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郭威是他的養父,這封書信是兩大戰區之間正常的聯合作戰調度,於私,他絕無二話。

於公,他也完全看得懂郭威的戰略用意。

延州扼守綏州所有河穀山道,隻需派駐一軍警戒封鎖,便能防止定難軍趁關中兵力空虛南下襲擾。

但是要配合雲州方麵完成對李彝殷的東西合圍,少了一營兵力是萬萬不行的。

郭威此次的布局合理,無可指摘。

可問題是,他手頭隻有這麼多兵。

既要南下取漢中,又要北上協防延州,關中這點兵力就像一張不夠大的氈子,蓋住了頭就蓋不住腳。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盤算著關中的兵力賬,越算越覺得胸口發悶。

劉繼業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拿起木杆在沙盤上延州的位置點了點,逐條剖析:“大都督,如今局麵是兩頭承壓。”

“一邊是延州要派駐守軍,配合雲州合圍定難。”

“另一邊是朝廷明詔軍令,漢中乃進取後蜀的門戶,遷延不進便是貽誤戰機。”

“朝中文官不會管我們有什麼難處,隻會彈劾大都督擁兵自重、畏蜀不前。”

他揉了揉額頭,繼續往下算賬:“我軍預備入漢中主力五萬。”

“如今要北防營一萬八千人留守延州、綏州沿線,絕不能動。”

“關中腹地還需留守兵力防備黨項輕騎繞道劫掠府庫、百姓,最少要留一軍騎兵,又是兩千五百人。”

“東防營留守潼關一個軍,西防營留守散關以西隘口,南征主力便要大打折扣。”

“五萬兵力拆分之後,南征攻堅力量被削弱。”

“秦嶺棧道本就難走,兵力不足會拖長戰事。”

“而北線留守兵力單薄,若李彝殷見關中空虛鋌而走險出兵,這個險,我們冒不起。”

潘美接過話頭:“末將以為,當下全局優先級應當是先迫降定難、穩固西北北線,再南下收漢中、伐後蜀。”

“但朝廷調令讓我等取漢中,如今我關中天啟軍等於南北雙線同時承壓。”

“北線定難還未納土,正處於對峙施壓階段,最需要關中大軍威懾牽製。”

“主力一旦南下,南北合圍李彝殷的戰略直接失效,定難主戰派氣焰複燃,甚至可能拚死聯絡契丹殘餘勢力反撲。”

“可若暫緩漢中戰事、全力穩住北線,又會違抗朝廷詔令,朝中文官定會彈劾大都督擁兵自重。”

輜重營點檢馮業也站了出來,他是管後勤的老手,開口便直指要害:“大都督,還有糧草後勤這一關。”

“關中糧倉若是要同時供給兩處,定然壓力驟增。”

“北線延州戍卒和邊境警戒部隊,寒冬糧草、草料消耗極大。”

“南下漢中大軍翻越秦嶺,轉運損耗極高,需要征調大量民夫、牛馬。”

“雙線同步運轉,關中糧草、民夫壓力翻倍,短期容易出現補給短缺。”

“無論哪邊糧草跟不上,都會直接潰敗。”

劉繼業放下木杆,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讓郭榮頭疼的那一層:“還有最關鍵的一條,上下級權責夾縫。”

“對上,朝廷天子詔令,法理上必須執行。”

“大局上,雲州道統籌河套、定難大局,急需關中兵力配合封鎖夏州。”

“若我軍全軍南下,等於打亂雲州的整體戰略。”

“大都督夾在中樞朝廷與北線主帥之間,是真正意義上的左右為難。”

“偏廢任何一方,都會造成全局被動。”

他說完看向郭榮,目光裡帶著幾分同情。

這位大都督的難處,滿堂文武都看得清清楚楚。

當年在走商時郭榮何等灑脫,如今坐鎮關中,兵權在手,反倒被這根無形的繩索捆得動彈不得。

郭榮沉默了很久。

“上表朝廷。如實陳述現狀。”

“定難尚未歸降,北線空虛風險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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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求暫緩大舉伐漢中,先以偏師穩步推進牽製後蜀興元府守軍,主力暫留關中威懾定難。”

“待夏州納土、北線安定之後,本將親領全軍南下速取漢中。”

劉繼業點頭道:“樞密院諸公皆是知曉戰事的,應當會同意。”

“景相公雖然脾氣暴,但戰略上從不含糊。”

“劉令公在河東帶兵多年,更明白北線優先的道理。”

“這份奏表寫清楚利弊,中樞不會為難。”

郭榮冇有接話,他站起身來,重新走到沙盤前,開始調整兵力部署:“放棄調關內天啟軍主力南征。”

“從東防營抽調兩個軍五千人,歸潘美節製,會合西防營一萬五千主力,湊足兩萬人先行入秦嶺震懾漢中。”

“潘美,你的任務是製造大兵壓境的假象,讓張虔釗不敢輕舉妄動。”

“劉監察使……”他轉向劉繼業,“加大對漢中各級軍官的滲透工作。”

“張虔釗手下那幫將領不是鐵板一塊,藍思綰是降將出身,昌彥珂的五千弱兵連甲胄都不全。”

“在大軍壓境的情況下,爭取漢中能和平納土。”

劉繼業抱拳應諾。

“傳令北防營皇甫遇,加築延州防線,從周邊州縣補充兵源,加強北線守備。”

“同步傳信郭威相公,互通調度。”

“雲州加大對契丹、定難的軍事施壓,加速逼李彝殷納土,儘快解除北線威脅,方便我軍後續全力南下攻取漢中。”

郭榮一口氣說完,轉向劉繼業,“後勤怎麼處理?”

劉繼業思索片刻,開口道:“北線延州,就地取用延、坊二州就近倉儲,不從中樞糧倉調撥。”

“南征偏師單獨開辟一條糧道,降低雙線損耗衝突。”

郭榮點了點頭:“就這般定了。”

“把今日的軍議謄寫一份給趙相公,本將與他一同署名上報樞密院。”

眾人領命,紛紛起身準備離去。

郭榮忽然抬手止住潘美,從案頭拿起一道已簽好的軍令遞給他。

“這道軍令你單獨拿著。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你部開拔以後,視情況而定。”

“若有機會,便直接破城,取漢中。”

“但有一條你要記住。”

他的目光變得格外銳利,“漢中承平數年,不比幽雲那種被契丹盤踞二十年的淪陷區,也不比關西那種藩鎮割據的亂戰之地。”

“你雖有玄甲,縱是能取興元府,但取了以後,若處置不當,漢中定然生亂。”

“百姓、士紳豪族皆會抵觸我軍,為日後新政推行增加阻力。”

“所以這個力度,你要把控好。”

潘美雙手接過軍令,沉聲道:“大都督放心。末將知道分寸。”

郭榮又轉向劉繼業:“給王太尉與劉使君回信,如實說明我關中如今的情況。”

“告訴他們,我等會儘快采取對漢中的策略,爭取三月合圍成都。”

“至於成都方麵的招降計劃,我方便不參與了,讓他們去。”

“若能順利招降成都,最好。”

“若不能,屆時兩路夾擊,也不遲。”

劉繼業、潘美及堂內諸將齊齊抱拳領命,魚貫退出大廳。

腳步聲漸漸遠去,大堂裡隻剩下郭榮一個人。

他獨自坐在案後,仰頭望著房梁,忽然長歎一聲。

他想起當年走商的日子。

那時候最大的煩惱不過是貨賣不完、本錢不夠。

如今手握數萬大軍,坐鎮關中,都督數州之地,煩惱卻比當年多了百倍不止。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大堂,忍不住嘟囔道:“陛下啊,陛下。”

“你倒好生瀟灑。江南煙雨,佳人相伴,秦淮河上畫舫聽曲。”

“臣卻在這關中跟狗似的,披肝瀝膽,左右為難。”

他搖了搖頭,嘴角卻浮起一絲無奈的苦笑,“下次見麵,定得好好要些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