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漢中內部矛盾
興元府,節度使府邸。
張虔釗坐在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已經褪了色的銅印。
那枚銅印跟了他十幾年,從關中到漢中,換了三任天子,印紐上的鎏金都磨光了。
他將銅印擱在案上,抬頭看向風塵仆仆的掌書記盧彥斌。
“成都城內諸公對於漢中怎麼說?大王對於漢中怎麼說?”
盧彥斌歎了口氣,將披風解下搭在椅背上,坐下來灌了一大口熱茶,這才開口。
他跟著張虔釗多年,深知這位太尉的脾氣,說話從不繞彎子。
“太尉,自從南唐納土的消息傳到成都,大王便冇有再上朝。”
“整日把自己關在宮殿裡,醉生夢死,飲酒作樂。”
“朝堂主戰主和兩派整日爭吵,冇有一日消停。”
“主戰派以趙廷隱、侯弘實、樞密副使王昭遠等元勳武將為主。”
“他們力主傾西川糧草兵力增援漢中,讓太尉死守武休關、三泉、褒斜諸隘,依托棧道耗損關中軍。”
張虔釗冷笑一聲。
“這群老貨,不過是害怕投降後侵占田畝,自身免稅特權被清查,隱匿田產被清算罷了。”
“死守死守,他們為何不自己來死守?”
“讓他們來漢中,親自守一守武休關的棧道,看看秦嶺山風能不能把他們的老骨頭吹散架。”
他冷靜下來,又問,“趙相公他們怎麼說?”
盧彥斌放下茶碗。
“趙相公等人主張求和。”
“他讓某回到漢中告知太尉,約束好漢中守軍,若關中壓力過大,可割讓漢中部分州縣,讓唐軍緩兵。”
“趙相公的原話是:漢中一隅,不足以賭上西川全境。”
張虔釗沉默了很久。
炭盆裡的獸炭劈啪一聲迸出幾粒火星,在安靜的廳堂裡格外刺耳。
他忽然抬頭看向盧彥斌:“依你所見,該當如何?”
盧彥斌坐直了身子,拱手道:“太尉有問,某不敢妄言。”
“太尉應當知道,我盧家的根基本就不在成都與漢中。”
“自黃巢亂後,盧家雖被迫遷往成都,但是根還是在範陽。”
“某自然是主張和,不主戰。”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幾分。
“如今大唐已儘收荊楚,而我蜀僅有兩川加漢中一地。”
“無外援,無縱深,長期消耗絕無勝算。”
“困守漢中,最後隻能城破,太尉與某等人頭落地,罪責難逃。”
張虔釗歎了口氣,靠回椅背上,望著房梁。
“某又何嘗不知。但我等家人儘在成都。”
“若是不戰而降,恐一家老小不保。”
盧彥斌眼睛忽然一亮,身子微微前傾:“太尉,某有一計,或可救出太尉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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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虔釗猛地坐直了身子:“快快說與我聽。”
“可以以此為條件跟大唐談,我漢中可以歸降,但是要讓唐軍救出我等在成都城內的家人。”
“如果唐軍答應了,並救出家人了,我等舉城而降又有什麼?”
“我等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大唐也做不到。”
“玄甲鐵騎能破幽州,能破建州,潛入成都救幾個人,對大唐來說未必是什麼難事。”
張虔釗聽完,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他霍然起身,在堂中踱了幾個來回,然後停在盧彥斌麵前,雙手扶住他的肩膀。
“就依你此計進行。你再辛苦一趟,替某去一趟長安。”
“不必帶書信,口信便可,免得被成都那邊的耳目截獲。”
“告訴劉使君,我張虔釗不眷戀孟昶,隻眷戀我一家老小。”
盧彥斌站起身來,插手行禮:“定不負太尉所望。某即刻便動身。”
盧彥斌剛出了側門,興元副使韓保正與營田總管武漳便同時登門。
二人進門便問:“太尉,盧書記從成都回來了?成都方麵怎麼說?”
張虔釗無奈地歎了口氣,重新坐回案後。
“還能怎麼說?戰和之間搖擺不定,一幫老骨頭在成都吵翻了天,也冇吵出個所以然來。”
“大王自己都醉得不省人事,還有誰來替漢中做主。”
韓保正聽完,麵色一沉,上前一步抱拳道:“太尉,既然成都方麵拿不定主意,我等更不能坐以待斃。”
“末將以為,我軍當扼守秦嶺要道,武休關、三泉、褒穀口,每一處都易守難攻。”
“憑借著秦嶺層層棧道關隘,群山天險,足以長期固守。”
“待到成都諸公商議出是戰是和以後,我等再作打算也不遲。”
“就算成都最終要降,咱們手裡有完整的漢中防務,談條件的底氣也更足。”
武漳霍然轉身,盯著韓保正,聲音陡然拔高:“韓副使!你這話說了多少遍了?短期固守,某不反對。”
“但若成都三個月拿不出主意,我們便守三個月?”
“半年拿不出主意,我們便守半年?”
“唐軍可以靠著荊楚、江南那些源源不斷的糧草支撐前線,我們區區漢中一地,存糧能撐多久?”
“你是世家出身,受孟氏兩代厚恩,忠於孟氏,某敬你這份忠心。”
“但如今大勢傾軋在即,漢中的存糧和兵源經不起你這樣耗!”
武漳說著,聲音忽然沉了下去,“何況,你難道不知中低級將校之中已有多少人與長安方麵開始聯係?”
“最少六成士卒心向長安,你韓副使難道不知?”
“你說固守,拿什麼守?拿那些已經在跟長安暗通書信的將校去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