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還喝,還喝,唐軍收你來了!
成都,錦官城。
夔門戰報送入宮城時,孟昶正斜靠在文思殿的錦榻上,手中握著一隻越窯青瓷酒壺。
殿中舞樂已歇,幾個內侍垂手立在廊下,盯著地板發呆。
漢中降了,川北降了,劍門關外已儘是大唐的旗幟。
滿朝文武都在私底下備好了降表,整理戶籍府庫,隻待唐軍兵臨城下便開門納土。
他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想做,隻是日複一日地喝酒。
這錦繡宮城,這數十年的孟氏基業,如今隻剩酒壺裡這點暖意了。
然後,殿門被一腳踢開。
花蕊夫人徐氏站在門口,手中攥著一封染血的戰報。
她穿過那些驚慌失措的內侍,走到孟昶麵前,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酒壺,重重頓在案上。
“還喝,還喝,唐軍收你來了!”
她的聲音尖利,眼眶通紅,“夔門冇了!白帝城冇了!高彥儔,死了!”
孟昶茫然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素來溫婉、此刻卻渾身發抖的女子,一時間竟冇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花蕊夫人展開那封戰報,一字一字地念給他聽:“夔門儘失,白帝城破。”
“寧江軍節度使高彥儔,全軍死戰。”
“水陸兩軍一萬三千餘人,自裨將、牙兵、水兵、步卒,無一人投降。”
“水師全員殉陣。豬頭鋪兩千蜀地兒郎與唐軍死戰不退,數百殘兵自都押牙武守義以下,自刎報國。”
“隻遺下一名十六歲的少年郎,將消息帶回白帝城。”
“當夜,那名少年亦自刎報國。”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然後繼續念下去,“城破之時,高彥儔整冠拜闕,自焚報國。”
“節度判官羅濟感公忠義,棄身殉主,同燼白帝城中。”
“夔門血戰,殺傷唐軍近萬人,江水儘赤,峽山染血。”
“自開戰以來,蜀地諸戰,未有如此死戰者。”
孟昶睜大了雙眼。
他緩緩站起身來,手指微微發顫,然後對著夔門方向,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他冇有嚎啕,隻是跪在那裡,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花蕊夫人站在他身旁,將那封戰報輕輕擱在案上,柔聲開口。
“舉國皆降,唯他獨死。舉國偷生,唯他獨忠。”
孟昶跪了許久,然後緩緩站起。
“孤即位十年,待諸將不薄。”
“危難來臨時,人人四散。”
“直到今日,孤才知道,川蜀之中,竟有如此至死不負君、至死不負蜀的鐵血忠臣。”
他轉過身,喚來中書侍郎,接連下令:舉國輟朝三日,成都全城舉哀。
禁樂、禁屠、禁嬉遊三日。
追贈高彥儔為太師、中書令、寧江郡王,賜諡號忠烈。
他走到案前,提筆蘸墨,親手撰寫祭夔門忠烈文。
筆落紙上,字字泣血,痛斥諸將苟且偷生,愧對蜀地山河。
寫到江水儘赤,峽山染血時,他的手忍不住抖了起來。
寫到一城殉國,萬古忠魂時,眼淚忍不住滴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寫完祭文,他又下令在成都城南立夔門忠烈祠,歲歲祭祀,永祀高彥儔、羅濟及一萬三千餘殉國將士。
消息傳遍成都城,街巷皆悲,戶戶掛白。
百姓們自發在門前焚香,跪在街邊朝著夔門方向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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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哭著說,高節帥才是真的蜀人,然後把自家釀的酒灑在地上,敬給夔門戰歿的兒郎。
白帝城那些原本默默無聞的名字,此時卻在成都百姓口中成了傳奇。
宰相趙季良在府中收到軍報,獨自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他反複看了幾遍,然後擱下信紙,長歎一聲。
自唐軍開戰以來,蜀軍一路望風潰逃,一路獻城,一路屈膝。
漢中降,川北降,蜀中十萬兵甲,數十州縣,從未有一處一將一卒敢拚死拒唐軍。
唯獨在夔門的高彥儔,以一陣孤軍,一城殘兵,硬生生扛住了唐軍精銳數萬。
血戰十餘日,殺敵八千,全軍殉國,無一人乞降。”
這三日裡,孟昶徹底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喝酒,不再聽曲,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親自前往夔門忠烈祠的工地督造。
他跪在那些殉國將士的牌位前,焚香叩首,久久不起。
成都百姓遠遠望著他們的君王跪在靈前,有人說大王醒了,有人歎醒得太晚了。
三日後,孟昶在文思殿召開大朝會。
他身著素服,麵容清瘦,但腰杆挺得筆直。
滿朝文武列班而立,殿中寂靜如死。
孟昶環視眾人。
“高彥儔以一城殉國,不負孤,不負蜀。”
“然爾等坐擁重兵,手握重鎮,食蜀俸祿數十載。”
“如今人人思降,個個偷生。”
“若忠臣死義,我等君臣偷生,孤何麵目為蜀主?”
他站起身來,聲音陡然拔高,“傳孤旨意!儘發成都禁軍、衛戍六軍!調閬中、梓州所有後備兵馬至綿州!”
“聚糧修繕城池,披甲列陣!孤欲親守綿州,與社稷共存亡!”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宗室老臣孟元珪出列,聲淚俱下:“大王!夔門忠烈未冷,蜀地骨氣尚存!”
“我成都甲兵尚足,糧儲十年有餘。”
“高公能以萬人死戰,我等何以不能舉國死戰?”
“當聚天下殘兵,死守綿州,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幾名宿將也紛紛出列,抱拳請戰,殿中一時竟有了幾分久違的激昂之氣。
宰相趙季良緩緩出列。
他走到殿中,撩袍跪倒,身後數十名文臣武將齊齊跪下。
“大王。忠烈可敬,然大勢不可逆。”
“川北儘降,唐軍旬日間便可直抵綿州。”
“東路三峽國門已破,唐軍水師橫掃川東,兵鋒直指渝州。”
“天險儘失,外援斷絕,舉國軍心已散。”
“今日蜀中,將無戰意,兵無鬥誌,州無守心,民無固誌。”
“高公一死,已是蜀中最後一戰,最後一血,最後一口氣。”
“一將忠烈,難挽亡國定局。”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老眼中淚光閃爍。
“大王,若執意要戰,滿城宗室百官百姓必遭屠戮。”
“唐軍兵鋒過盛,又有天兵助陣,我等用什麼去阻擋?”
“用蜀中百萬大好兒郎的鮮血嗎?”
“難道要為了一己名節,累滿城生靈塗炭?此非明君所為。”
“今日降,可保宗廟,保百姓,保百官,保滿城安寧。”
“今日戰,唯有社稷破碎,滿城皆死。忠魂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