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白帝城的烽煙
劉審琦接過話頭:“麾下士卒明知大勢已去,依舊死戰不降,足見此人治軍之烈,氣節之剛。”
“這才是川蜀之中唯一的骨血之臣。”
“其餘百官,不過是一群保全身家的庸碌之輩。”
身邊諸將紛紛應聲,人人麵上皆有敬重之色。
王清頓了頓,沉聲道:“忠義誠然可敬,但天下一統大勢不可逆。”
“我等先遣使入城招撫,能保全這數千人的性命,也是善果。”
很快,唐軍使者來到白帝城城門下,對著城頭高聲喊話:“高公!如今漢中已降,劍閣危在旦夕,成都朝堂都在議納土歸降。”
“夔門天險也已被我軍所破,白帝城孤立無援,外無援兵,內無糧草,孤城絕無再守之理。”
“高公若開城出降,我家太尉可以向天子做保,保留高公官職田產,不追究抵抗罪責,全城數千將士亦可儘數免罪。”
“保合家平安,不傷一人。”
“何必讓數千精兵白白陪葬,落得個城破玉石俱焚的結局?”
高彥儔立於城樓之上,冷然回絕:“某身負鎮守三峽國門的重任。”
“天險失守,是我守土失責。”
“然,我主待我恩重如山,大軍未崩,國門先破,我有何顏麵苟活於新朝?”
“朝堂諸公以及舉國將士,皆可以放下刀槍,保全性命。”
“我高彥儔唯有一死,以儘臣節。”
周圍諸多將士被他的話語所感染,人人麵上皆浮現出必死的決心。
使者無奈,隻得回去稟報。
王清與劉審琦見高彥儔意誌堅定,便再次修書,以箭射入城內,分開勸降。
對普通百姓和士卒,信中寫明:願意放下武器出城者既往不咎,發放路費返鄉,絕不屠戮降卒。
對高彥儔,信中則說:隻要交出城池,允許他卸甲歸隱山林。
不受朝官羞辱,允他保全名節,絕不逼迫他屈膝朝拜。
書信入城以後,大半殘兵、百姓和部分官吏軍心動搖。
有人低聲議論家中尚有老母待養,有人攥著信紙手指發抖,有人默默解下了腰間的刀擱在營房門口。
他們敬重高彥儔,但他們更想活命。
高彥儔得知軍心已散,冇有做任何截留。
他親自走到營門口,對那些放下兵器的士卒拱了拱手:“諸位跟某這些年,某對不起你們。去吧。”
他遣散了願意出城的大多數百姓與士卒,打開側門,放他們逃生。
唐軍嚴格遵守了約定,對出城之人逐一安撫,發放路費口糧,任其歸鄉。
白帝城內,隻剩下高彥儔和他的數百親兵,以及一些誓死追隨的低級官吏和高級將領。
他們大多是跟了高彥儔多年的老弟兄,明知必死,卻無人肯走。
王清見勸降不成,對諸將下令:“高彥儔求死之誌不可逆轉,隻能強行破城了。”
“此人麾下親兵悍不畏死,不可輕敵。”
緊接著,他開始部署總攻,王保義率步兵列陣北山與東門,嚴防殘兵拚死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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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唐率水師戰船封鎖三麵江岸。
他親自領著攻堅步卒列陣於南門,同時召喚出了李炎賜予他的十具玄甲鐵騎。
十具玄甲鐵騎在城門前一字排開,人馬俱黑,麵甲下紅光如星。
王清揮手下令總攻。
玄甲鐵騎撞碎城門,碎木與鐵片四散飛濺。
王清率步卒湧入城中。
外城守軍大多已經四散逃亡,唐軍幾乎冇有遇到像樣的抵抗便控製了城門、糧倉與軍械庫。
但在內城紫陽城,戰鬥陡然變得異常血腥。
高彥儔親自帶著數百親兵占據衙署高牆,依托屋舍進行巷戰。
他們把每一座院落都變成了堡壘,把每一條街巷都變成了陣地。
蜀軍弓手藏在屋舍窗後,短刀死士貼身肉搏,節節阻擊唐軍推進。
唐軍步卒每推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接連倒下百餘人,每一座院落都喋血。
隻有玄甲鐵騎這一路無情地碾壓一切。
箭矢釘在玄甲之上紛紛彈開,蜀軍士卒舍命撲上來,皆被馬槊掃飛。
鐵騎一路撞破院牆,破開衙署大門,將蜀軍最後的防線一層層碾碎。
蜀軍親兵直至力竭戰死,戰到最後一人,也冇有一人跪地乞降。
外城儘數陷落,親兵死傷殆儘,火光已經燒到了衙署大堂。
高彥儔渾身負傷,衣甲浸透鮮血,依舊手握長刀,倚柱而立。
節度判官羅濟緊緊站在他身側,麵色悲涼,最後一次規勸:“節帥,士卒已經散儘。”
“我等可以突圍遁入巴山,留有用之身,何必非要赴死?”
高彥儔慘然一笑,扔掉手中長刀,整理了一下滿是血汙的衣袍,向著成都方向鄭重三叩首。
他直起身:“某丟失夔門國門,有負君恩。”
“進退皆為罪人,再無顏麵苟活於世。”
“某死之後,你可提某首級歸附唐軍,保全自身。”
羅濟原本尚有求生之念,但看見滿城親兵儘數殉國,又見主帥寧死不降,胸中的氣節徹底被點燃。
他長歎一聲,搖了搖頭。
“公能為國死節,某身為幕下僚佐,又怎能獨自偷生?願隨公一同葬身火海。”
高彥儔一愣,隨即仰天長嘯,嘯聲在火光衝天的衙署上空久久回蕩。
二人殉身於衙署,烈焰吞冇了大堂,吞冇了廊柱,吞冇了那麵曾經飄揚在夔門城頭的蜀旗。
大火熄滅之後,王清命人在灰燼之中搜尋到了高彥儔與羅濟的遺骨。
他下令備辦棺槨,以高官厚禮將二人隆重安葬於白帝城外赤甲山麓,麵朝成都方向。
同時嚴令三軍不得驚擾高氏家眷。
白帝城頭,一麵嶄新的絳紅唐旗緩緩升起。
江風吹過赤甲山麓兩座新墳,吹過夔門兩岸那些還在冒煙的烽燧廢墟,將那麵唐旗吹得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