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成都納土
劉審琦接過信，逐字逐句地看下去，看罷也笑了：“郭大都督這封信寫得滴水不漏。”
“他主動把受降大典交給太尉主持，自己隻領實務，不爭勳，不競功。這份氣度，卻是難得。”
王清點了點頭，走到案前鋪紙提筆，開始寫回信。
不戰平蜀，蒼生之幸，社稷之福。
某便厚顏親登受降高臺，主大禮，受國土，鎮朝綱，懾降臣。
你自領北路軍入城，接管皇城、府庫、軍政中樞，總理蜀中善後諸事。
我軍水師則入東門，正市井，安百姓，肅餘亂，守江道。
如此兩軍劃界各司其職，你軍理政掌兵，我軍安民守疆。
當嚴束士卒，不辱降主，不虐百官，不擾黎庶，不貪財貨。
夔門忠烈未寒，我輩當以仁武定天下。
王清令。
他擱下筆，將信折好遞給親兵，轉頭對劉審琦說：“受降大典，就定在四月十五。”
“你遣人告知郭榮，讓他提前準備接管城防的事宜。”
“成都城裡的軍械庫、糧倉、宮城、府衙，北路軍先行接管。”
“我軍水師入東門後負責安撫市井，維持治安，不得擾民。”
劉審琦叉手領命，轉身去安排。
王清獨自站在江邊，望著錦江上遊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的江水，望著遠處峨眉山巍峨的雪線，望著這座即將迎來新主的錦官城。
他在心中默念，結束了。
從汴梁到青州，從青州到幽雲。
從幽雲到關西、定難。
又從江陵到長沙，從長沙到夔門，從夔門到成都。
這天下，就要太平了。
接下來便是新朝新政，休養生息。
他負手而立，江風拂過他的戰袍。
四月十五，便是蜀中正式納入大唐版圖的日子。
四月十五，成都。
天還冇亮，錦官城的百姓便已察覺到今日不同尋常。
往日卯時便大開的北門遲遲未啟，城樓上的蜀旗不知何時已被儘數撤下，垛口後空蕩蕩的。
整座成都籠罩在一種異樣的寂靜之中，連錦江上的船工都壓低了號子聲。
文思殿內，孟昶獨自站在殿中，讓內侍替他褪下那身赭黃龍袍，解下十二旒冕冠，將佩玉、鑾駕一一撤去。
內侍捧來一套素色白紗朝服，他伸手接過，自己披上。
他在這座殿裡做了十年蜀主，今日過後便不再是了。
封存帝王遺詔、玉璽龍印的朱漆木匣早已備好，擱在案上。
他伸手撫過匣麵，然後收回手，整了整素服的衣領，邁步走出殿門。
四月的成都晨風仍帶微涼，吹動他素服的衣擺，他冇有回頭。
鎮北門外，受降高臺已於三日前築就。
臺高三丈，夯土為基，青磚鋪麵，臺上不設任何裝飾，隻有一麵巨大的絳紅唐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臺前廣場已被天啟軍士卒清空，從北門到高臺，一條寬逾百步的禦道兩旁，唐軍依仗持戟列陣，衣甲鮮明，在晨曦中紋絲不動。
辰時三刻，唐軍諸將自城北大營策馬而來。
王清居首，玄色戰袍外罩明光鎧，腰懸橫刀。
郭榮緊隨其後，劉繼業、劉審琦、潘美、高從詡、王保義等將依次排列。
諸將在高臺前十步外勒馬，翻身下鞍，甲胄碰撞聲整齊劃一。
三十具玄甲鐵騎在諸將身後一字排開，鐵蹄踏地的沉響震得地麵微微發顫。
王清整了整戰袍，緩步登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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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踏上一級臺階，臺下的唐軍士卒便挺直一分腰杆。
郭榮立於高臺東側，其餘諸將依次侍立於他身後，尊卑有序，無人逾矩。
與此同時，成都城內四品以上文武、樞密、節度、宗室，全員素服，不帶刀，不冠纓，自北門魚貫而出。
宰相趙季良走在最前，手中捧著後蜀四十五州山川城防輿圖與軍民戶籍冊。
身後百官依次捧著府庫錢糧總賬、甲兵軍械清冊。
他們走到高臺前百步處，按照品級列隊，撩袍跪伏於地，額頭貼在冰冷的泥土上，無一人抬頭。
成都四門全部落防，城樓蜀軍儘數卸甲歸營，兵器入庫，城頭蜀旗全部降下。
孟昶自百官隊列中走出。
他身著素色白紗朝服，無冠無冕，雙手捧著盛放國璽、輿圖總綱、戶籍總冊、府庫總賬的朱漆木匣，一步一步走到高臺之下。
然後在高臺下站定，撩袍跪倒，將木匣高舉過頭頂，伏地叩首。
“臣孟昶，不識天命，割據川蜀，享國十年。”
“今願順大勢，罷兵戈，歸正統。”
“奉上巴蜀四十五州土地萬民、千裡山河，舉國納土。”
“伏惟大唐天啟皇帝陛下，矜納降誠，宥罪寬恩，存宗社於將傾，保黎庶於安堵。”
“臣昶誠惶誠恐，頓首頓首。”
王清立於高臺之上，俯瞰著腳下這片素衣伏地的蜀國君臣。
晨光從東邊山脊上灑下來，將他明光鎧的甲片映得熠熠生輝。
他朗聲宣慰：“天命歸唐，四海歸一。”
“爾能舉國歸誠，免生靈於塗炭，使兩川免於鋒鏑。”
“主上宗族保全，百官身家無憂，百姓安居如故，降卒儘赦無罪。”
“蜀中四十五州，自今日起納入大唐版圖。”
孟昶叩首謝恩，雙手將木匣高高呈上。
王清步下高臺，親手接過四寶，然後轉向高臺東側，朝郭榮點了點頭。
郭榮上前，王清將全部版籍、國璽、冊籍鄭重交到郭榮手中。
然後一把握住郭榮的手：“蜀中軍政善後、城防整編、州縣安撫，儘由君貴與繼業你二人全權處置。”
“老夫隻登臺受降，實務全交給你。”
郭榮雙手抱拳，沉聲道：“末將定不辱使命。”
王清鬆開手，退回高臺之上。
郭榮轉身麵對臺下百官，朗聲下令。
北路軍各營按照預定部署開入成都北門，接管皇城中樞、宮門禁衛、軍械庫、糧倉與各級官署。
東路軍水師自東門入城，分駐各坊，維持市井秩序，安撫百姓。
五十聲爆竹響從城頭轟然炸開，一聲接一聲，震得錦江水麵蕩起層層漣漪，震得城頭殘留的塵灰簌簌落下，震得整座成都城都在微微發顫。
炮聲落定，鎮北門外，那麵巨大的絳紅唐旗在晨風中獵獵展開。
蓉城百姓推開家門，望著街巷間列隊行進的天啟軍士卒，望著城樓上升起的那麵嶄新的唐旗，心中說不清是悵惘還是釋然。
一個老叟拄著拐杖站在巷口，對身旁的孫兒說：“改朝換代了，但願往後能過幾天太平日子。”
“孫兒不懂什麼叫改朝換代，隻是看著那些衣甲鮮明的騎兵從街上走過。覺得很安心。”小屁孩，眼睛亮晶晶的。
自此，蜀中四十五州和平納入大唐版圖。
從夔門到劍門，從漢中到成都，這場曆時數月的滅蜀之戰，以白帝城一場慘烈的殉國開始，以鎮北門外一場肅穆的納土終結。